Archive for ‘阅读的未来’ Category

19
Aug

[阅读的未来] 终章:书神的黄昏

这是「阅读的未来」系列的最终章。没有读过这一系列其他文章的朋友可以点这里看一眼目录。本文作者叶南是我的 nemesis,在整个系列的规划阶段,他和我在茶餐厅进行了无数次关于苹果、谷歌、Kindle、阅读、技术哲学以及软件审美的辩论与争执,令我获益匪浅。这些仿似针对技术原教旨主义者的「疗程」的精华全部凝结在下面的文章里,请大家细心赏读。—— 编者   I. 阅读仪式   上世纪三十年代,美国人类学家林顿教授首次研究了美洲 Nacirema 人的独特习俗,其研究成果发表在权威人类学期刊《美国人类学家》1956 年六月号上。彼时,Nacirema 人对人类学家来说仍颇为神秘。他们的起源众说纷纭,而在其本民族神话中,Nacirema 人的祖先被追溯到民族英雄 Notgnihsaw 那里。Notgnihsaw 的主要事迹包括带领军队渡河打败敌人,和砍掉一棵樱桃树以说明诚实的重要性。   在 Nacirema 人的仪式研究上,林顿教授最为用力。他系统性地描述了 Nacirema 人每天围绕家庭神殿进行的日常性仪式活动,比如著名的「口祭」――将一小撮猪鬃与魔法粉末一起放进口中,然后以一套规范性的动作去移动那撮猪毛。这项仪式令不明所以的外人感到恶心。   这篇名为《Nacirema 人的身体仪式》(‘Body Ritual among the Nacirema’, American Anthropologist, 1956: 503-507.) 的论文发表后在学界引起了轰动。直至今日,该论文仍保持着《美国人类学家》杂志有史以来引用率和转载率的最高纪录。这项开创性的研究也鼓舞着年轻的人类学家们前赴后继,展开对 Nacirema 人更为深入的研究。   在众多的后续研究中,人类学家进一步探索了 Nacirema 人生活的其他方面,其中包括一项运用更为广泛、持续时间更久的「凝视」仪式:将一捆画满神秘符号和图像、切割整齐的草叶拿在手中,长时间的注视它,并缓慢翻动。   在此基础之上进行的跨学科和跨地域研究更为激动人心:学者们发现,「凝视」仪式充满结构主义色彩,世界范围内的诸多民族都有举行类似仪式的悠远传统。考古资料证明,该仪式的最早出现可以追溯到公元前四十世纪的苏美尔人。该仪式的先驱还包括埃及人和华夏人。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时至今日,「凝视」仪式已有式微迹象。     II. 阅读即朗读   初看上去,把 American(Nacirema 反着写)的阅读行为「反思」为一种古怪仪式,似有戏谑之嫌,但这一人类学冷笑话确也颇有深意。人类最初的阅读的确是种仪式过程,因为文字的最初用途通常是神圣的――将神谕、盟誓、律令以及仪式内容镌刻在石头、泥版或者甲骨之上。不难发现,凡有悠久文字传统的社会,都对文字抱有敬畏之心。敬惜字纸的并不只有中国人。   但准确地说,最初的阅读仪式应该被称为朗读仪式。因为,据心理学家 Julian [...]

08
May

[阅读的未来] 一道黑客给新闻人的考题

去年十月左右,美国风险投资公司 Y Combinator 启动了一个名叫「RFS」的计划。RFS 全称为 Request for Startups(寻找创业者),Y Combinator 会根据自己看到的市场空缺,在网站上公开向全球创业者「出题」。这家公司的创始人自己本身都曾是黑客和创业者(例如 Paul Graham),故较能从产品的角度思考。RFS 的每一道题目都有一定的暗示性,反映出 Y Combinator 对该领域未来走向的判断。 我当时正在为「阅读的未来」专题组稿,眼见 RFS 的第一道题目就是「新闻的未来」,心想机不可失,赶紧将它译成中文,发给我认识的一些新闻人和互联网人,请教他们的看法。在中国,同时在思考新闻的未来与互联网 / 技术的未来的人并不多见(这里有一个),如果你是其中之一,欢迎用电邮(talk at apple4.us)、Twitter 或留言就这一问题发表高见。—— 编者 问题: 新闻的未来 报纸和杂志有麻烦了。我们认为它们中的大部分会完蛋,因为我们基本已经知道它们的取代者会是谁。新的模式会和当前的新闻模式迥然相异,报纸和杂志根本赶不上。 但报纸和杂志所做的事情也并非人们不需要的,至少不完全是。没有内容,聚合又有何用?那么,未来的内容网站会是什么样子?你怎么从中赚钱?这些问题其实是紧密联系的――印刷媒体肇始之初也是如此。报纸和杂志会完蛋的原因在于它们所做的事情和它们赚钱的方法已经没有关系了。事实上,大部分记者或许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习以为常的「新闻」这一概念并非宙斯神一拍脑袋想出来的,而是二十世纪一种很成功的商业模式的直接结果(尽管这一模式处于衰落当中)。 如果让你忘掉既定的「新闻」概念,不把赚钱仅仅当成附带的结果,而是从「如何赚钱」出发去做一个经营内容的网站,它会是什么样子?记住,传统媒体当年就是这么干的。 (这里的好消息是,我们认为写作质量其实会越来越高。) 申请研发这个题目的小组应该包括至少一位能够就任何题目进行快速、高质量写作的成员,一位或多位精于统计学、数据挖掘、应对巨大网站流量的程序员,以及一位有一定竞争力的平面设计师。当然,也有兼具以上能力的人,事实上我们更欢迎这种人。谷歌前员工会是很好的申请人。 答题人:叶南,《华夏地理》主编 「从『如何赚钱』出发去做一个经营内容的网站」,可能性有很多,但既然题目限定在「新闻的未来」,在线销售武学秘笈或者自制毛片显然就无法赢得该公司天文数字的投资。 暂且假定我知道这个洋忽悠问的是什么――新闻报道永远是有价值的,现在的问题是如何保证我为之付费的那些信息是我真正想知道的。这个问题的难处在于,很多时候,「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想知道什么,「我」只是想确保:「别人」都知道的――因而是重要的――那些事情「我」也知道。网络的出现破坏了纸媒一直维持的假象,即印在新闻纸上的,都是重要的,都是你必须知道的。 在此意义上,搜索引擎已经部分地取代了纸媒,美中不足的是,搜索引擎还不具有为一切事物作评价和排名的能力(从而更为直观地揭示那些「别人」都知道的事物),我认为将来会有,而这里面有无数的钱,甚至还可能孕育着未来的公共空间。 但还有一些事情的重要性是已知的,即那些与明确的利益/兴趣相关的信息。比如财经新闻。这些内容的提供商还可以在很大程度上继续维持过去的生产方式(放弃纸带来的好处显而易见,但它改变的只是流通方式)。它们其实是其报道对象的一部分,因为需要了解这类内容的人主要是该领域的内部人士。还有一些领域本身正在被新技术所改变,比如娱乐业,因而娱乐纸媒虽然有明确的利益相关群体,其形态也在发生剧烈的改变。 总的来说,我不相信所谓「基本已经知道[报纸和杂志]的取代者会是谁」之类的鬼话。报纸和杂志不仅仅是一种商业模式,还是表达方法,公共空间,价值系统,生态系统,等等。当报纸和杂志分崩离析,取代它们的一定是一系列新事物,这些新事物中有许多跟新闻根本扯不上;从另一方面看,报纸和杂志的许多要素则一定会继续存在下去。 顺便说一句,我并不认为这个世界上存在「能够就任何题目进行快速、高质量写作」的人。 答题人:李劳,搜狐文化主编 在回答问题之前,首先需要明确信息与新闻的区别。人们越来越不愿意为新闻付费,而大部分的新闻也根本不值得我们为之付费,因为我们大部分人根本不需要新闻。这个说法听上去也许很奇怪,但新闻的确是媒体工业培育出来的需求。在一个运转良好的社会,相较新闻,普通人更中意娱乐。很多人在做这个生意――选秀和网游,让人们乐此不疲,新的娱乐形式将淘汰纸媒体上的娱乐资讯。 那究竟什么样的人有消费「新闻」的需求?专业人士。他们的日常工作需要细致了解某个领域的信息与新闻,所以会有专门的新闻费用预算(无论支出由公司还是自己承担)。 沿着这个思路,这样的专业新闻站点首先应该具有绝对的权威性,将本领域的专业人士笼络其中,又有自己的核心团队提供智慧支援。此外,他们还应悟到将新闻与信息深度结合的奥妙。在精编新闻里,可能存在延展阅读需要的地方都埋着超链接,统计分析与数据报表可以随时调用,甚至会员们可以就一条新闻进行交流或向驻站的专家进行简单提问。总之,新闻只是一个开始,它所引发的信息与信息处理的需求才是用户值得付费的地方。而专业网站点可以提供这种一对多的信息深度处理的服务。 盈利模式是会员收费,网站同是也是一个社区,但这个社区以新闻的传递与消化为要义,有中心,有子中心,与现在盛行的SNS社区并不相同。 传统媒体要在新的传播体系里重塑自己的形态,网络媒体在大部分新闻与信息的呈现形态上会胜出,但这种形态的形成绝对不只是新闻或者信息的流动方式所决定的,与人类对自己未来的想象密切相关。 答题人:安替,新新闻人 今天的媒体,是整合「时效性信息的内容制作」与「产品分发」两个过程的暴利型企业,这种暴利同时也培养了一大批优异的专业新闻人。但是随着Web2.0时代的来临,这种盈利模式不可能继续。 从内容制作端来看,新闻媒体主要的产品――新闻报道,也就是美国新闻模式中的纯报道部分――的价值点在于:文字写作、消息源的稀缺性、调查整合。这就是一直以来新闻学院并不必然是优秀记者编辑主力出处的原因――并不一定要上新闻学院,才能有好的文字表达能力。而另外两个价值表现,更和新闻学院的培养关系不大。不过,由这三点构成的专业性门槛,让职业记者拥有一定的社会定位和不错的收入。 不过,在 Web2.0 阶段,消息源的稀缺性被社交媒体冲淡,职业记者越来越难保留长第一手消息。传统的新闻报道,其供应周期是以天(传统媒体时代)、半天(web1.0 网站、博客时代)计算,但 Web2.0 让消息供应达到了分钟竞争阶段。这让专业机构在垄断消息上的成本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没有利润,最终导致媒体机构意识到,必须由技术部分取代专业记者,用程序和网络平台帮助媒体公司保持消息源上面的优势。而新闻背景的Wikipedia化,也成为常态。 对消息和背景的调查整合,依然是不可或缺的专业能力,这是任何 [...]

19
Apr

[阅读的未来] Twitter 断章之一——电子书的翻页问题

在原定以纸书形式出版(我知道,有点自打嘴巴)「阅读的未来」专题时,我收集了编书的那段时间里在我的 Twitter 时间轴上出现的与电子阅读 / 屏幕阅读有关的话,打算穿插在书中各处。现在既然此书先以电子版面世,自然更加适合沿用此技。今天在 Twitter 上偶见 @hanlei 兄、@wangpei 兄与 @turingbook 兄讨论电子阅读中的翻页问题,特摘出供大家一观,欢迎讨论。—— 编者 (新推在下,旧推在上。) @hanlei: 电子载体的书还要有「页」的设定,本身很可笑。章节是合理的分隔,页只是纸载体的限制所致。电子载体划页而治,可谓形而上。(原链接) @hanlei: 习惯和载体局限是两码事。 RT @turingbook: 这可以理解,设计要适应用户的既有习惯。 RT @hanlei: 电子载体的书还要有「页」的设定,本身很可笑。章节是合理的分隔,页只是纸载体的限制所致。电子载体划页而治,可谓形而上。(原链接) @hanlei: 在有限制的纸上页才是阅读的节奏。载体限制了内容形态,新载体上会有新形态内容出现。 RT @kkgd: 符合习惯即是价值,页是阅读的节奏。RT @wangpei: 我也认为电子书应该抛弃页,但又如何解释「计算器」软件都做得像一个真的计算器呢?(原链接) @hanlei: 翻页和滚屏不是非此即彼,也非世上唯二的内容呈现方式。另,章节是作品的自然节奏,页不是。作品章节划分,一定会顺应新载体呈现方式。诗经时代以短文本为主,印刷时代才有长篇小说的繁盛。(原链接) @hanlei: 重度阅读者在未来一定会依赖电子载体及新内容呈现形态。想想过去(和现在)那些穷极一生抄读书卡片的老教授吧。辛勤本身不值得赞赏,有成果才值得赞赏,高效获得成果甚至值得夸耀。新载体将推动新内容呈现形态甚至新体裁的产生。(原链接) @hanlei: 《今日美国》创刊时,就根据自动售报机橱窗的大小和位置,重新设计了完全不同于传统的头版版式,造成报纸在橱窗中展示出像电视画面一般的效果。当然那只是一种「半截子革命」,不过也可以说明媒体求变的主观愿望。(原链接)

17
Apr

[阅读的未来] 庸俗才是我们的主流和未来——网络文学初探(下)

今天继续连载陆晓逊兄对网络文学的读解与分析。陆兄不但对这一少被严肃对待的领域作出了精彩的梳理,更大胆作出预言:网络小说将会成为二十年后中国最重要的文化输出。—— 编者 (点此阅读本文的上半部分) 全民小说时代的浮躁 前面写到,莫仁与罗森用他们的天才为后来者打开了大门。但世事总是如此,天才创造了时代,而庸才们享受时代。小说是什么样的东西,什么可以被称为小说,什么不算,这是评论家和前卫小说家们纠结的疑问。对于网络时代,这个问题并不存在。时间、地点、人物、事情的铁律构造了网络小说的地基,时代的齿轮随之转动,无数前仆后继的码字者投身在日码四千字的写作大潮之中,苦等自己的「小说」有人叫好有人投票。 更准确地讲,网络小说并没有让小说进入了全民写作时代;它让小说进入了全民阅读时代。我最有感触的就是看到民工们买一只大屏幕的山寨手机,下载了网上小说看得不亦乐乎。你敢说起点中文网里有民工在写小说?但他们都在看,这是他们的娱乐,除了毛片,除了湖南电视台,他们还有网络小说。 浮躁心态的第一要素,是作弊模式的一再扩大。在一个魔法世界里,只有主角可以魔武双修;在一个机甲时代,作者却同时是古武学高手,可以做出别人做不到的高难度动作,甚至将武学用于机甲对战。别人修道要几百年,主角却几年功夫成就大道,靠的是对天道的领悟,可以越级挑战。诸如此类隐蔽的作弊心态和手法,已经成为网络小说界的流毒。这与武侠小说流行时代,有人讽刺主角掉下山崖,吞下功力增加一甲子的奇果或丹药,从而得到武学秘籍的公式化情节,何其相似。 浮躁的来源之二,或许跟当年最早进入中国的日本漫画不无关系。以车田正美的《圣斗士星矢》为代表的漫画,创造了危急时刻靠小宇宙爆发搞定一切对手,以「爱」战胜「恨」等一系列热血(狗血?)情节。这些影响也频频出现在网络小说之中。中国网络小说受游戏和漫画影响之深,远远超过西方玄幻小说的影响,后者在中国至今属于小圈子阅读的读物。 
 对比一下西方奇幻小说:AD&D 已成为其中公认的权威规则。由 TSR 公司所规范的规则的核心是数学规则,即「世界运作的规律」 是在七颗(六种)骰子所产生的随机数基础上建立的。其中最重要的一颗就是二十面骰,用来进行大多数的「成功率检定」。一九七四年,盖瑞·盖加(Gary Gygax)创造了 D&D(龙与地下城)的世界,如今它的三本核心读物(玩家手册 PHB,地下城主指南 DMG 和怪物图鉴 MM)加在一起已经超过了一千页。这似乎与古希腊哲学与古中国哲学的情形颇有类似。泰勒斯的理性哲学和科学实证精神与老子的「道」理论,亦存在着严密的逻辑体系与神秘主义的分歧。 中国的网络小说跟严密逻辑显然无关,「作弊」写法的盛行也与这方面的缺失有关。许多作者似乎并不明白,用不公平的方式战胜对手,它所带来的快感其实是递减的。在 AD&D 的世界里,每一个种族,每一个职业,都有着它的优势与弱点,甚至每一个数值都是可以被量化的,这是系统的重要性——虽然是西方的系统。但至今,中国的网络小说世界对于如何在修真或者异位面题材上制订一个可控的,有操作性的系统雏形,仍是没有共识的。 设定——网络小说的共识努力 网络流行小说——奇幻也好、修真也好、异位面也好,都涉及了一个以往小说不会关心的问题:像 AD&D 这样的世界的构成。这个世界由哪些生物组成?有没有神?神从哪里来?它的力量从哪里来?它是否可以被战胜?这个世界有没有魔法?魔法是由元素浓度所决定的?还是借由对魔网控制而产生作用的?剑修和器修的不同路径是什么?非人类的生物的修行与人类的修行速度是如何换算的?等等等等。 尽管我已提到,在这些问题上,中国网络小说还没有形成共识,没有形成一个可以被当成是共同纲领的,如 AD&D 这样的可共用规则。但是,作为网络流行小说,「设定」的重要性已经被越来越多的人所重视。一个良好的设定,带给了一部小说更大的可能性。像网络作者方想,就是一个对设定十分有天赋的作者,他的《师士传说》和《卡徒》,一个建立了从低级到高级的机甲设定,并且没有照抄高达;另一个用卡片战斗,构建了卡片作战的规则,无卡流的战斗方式等等。虽然他并没有刻意展开整个设定并将其量化,但仍然以其有新意的设定,为他创造的世界增加了有一定原创性的细节。《太古的盟约》以古兽人一族与神权对立的世界作为其设定,这一经典之作影响了许多后来者。设定在漫画和游戏中早已是极为重要的一环,无论是世界背景设定、技能设定、种族设定、武器设定等等,都是细活儿。日本的巨大机器人文化造就了专门的机甲设定这一要求。写过《五星物语》的永野护就因其在机甲设定方面所展现的才华,受到整个动画业界,包括高达之父富野由悠季的器重。可见设定的不可或缺。 当小说的内容变得难有新的突破时,设定的新颖和可塑性就变得至关重要。九把刀如今人气正旺的《猎命师传奇》,就因为设计了「命格」这样一个脱胎于中国传统与《乔乔冒险奇遇》的元素,将传统的异能变得更有可塑性和变化空间。好的设定是可以跟作者的写作形成良好互动的。这就好比游戏的规则,规则制订者在最开始总是想不到会出现一个天才玩家,将游戏玩到新的境界,从而也让游戏变得更有魅力,并推动了更详细的,也更有操作空间的新规则的诞生。 好的设定就能起到这样的作用。像 《被遗忘的国度》(Forgotten Realms)这样令人难忘的和赞叹的设定,其最不同寻常之处在于:「被遗忘的国度系列的设定,采用开放架构,由整个系列的所有作者合作创造,所有的主要历史事件以及其他的修改都要经过所有作者的同意才可以进行」。【注释一】也就是说,如果在之前的小说里,设定了博德之门北面的铁匠铺大叔叫 Aerosmith,那么,所有以被遗忘的国度为背景的小说,如果要去这家铁匠铺买东西,都得从 Aerosmith 这里去买(在年代大致相符的情况下)。 中国并不是没有这样的努力,《九州》就提出了这样的目标,但可惜在商业化的过程中早已名存实亡。但可以预见的是,在未来,设定会成为网络小说越来越重要的一环,甚至也可能出现有专门从事设定的职业,将自己的设定世界和规则拿出去贩卖。(在盗版严重的中国,这显得有点过于乐观了。) 网络给了天才机会 若说我对网络小说颇有不满,主要是因为网络小说是一个非常直接的 B2C 平台。只要有人愿意写,有人愿意看,它就能不断壮大,直至跟淘宝一样,变成一个超级怪物。好的小说的发现机率在这样不断膨胀的写作基数下,变得越来越难。但是,同样是因为网络的低门槛和 B2C 特色,才能让一些天才的作者有机会为中文小说注入新血。这种感觉,可能跟一九五六年查克·贝瑞(Chuck Berry)喊出「超越贝多芬,把这个消息告诉柴可夫斯基」这样的摇滚口号有相同的快感。 网络小说虽然在设定上有许多新颖之处,但在内容上其实再传统不过。它的基本目的只有一个:如何把故事写得更好看。有朋友曾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觉得很有道理:写故事一定不能写自己的故事,不然,形成了这样的模式之后,总有一天把自己的故事写完了,以后就没法写了。这种情况在现实中有着极好的映证,许多小说家在一两部作品之后,水准都急剧下滑。石康的三部曲就是一个典型例子。而网络小说的幻想性使它避免了这一问题,所以许多网络小说家的写作水准在不断上升。比如「猫腻」从《朱雀记》到《庆余年》再到如今的《间客》,对人物的刻画以及情节节奏感的把握上都上了好几个台阶。如果你有幸看到了烟雨江南的《亵渎》或《尘缘》,会惊讶于作者在配角人物描写上的功力。 由于网络小说的连载特点,它对作者的情节调动能力要求极高,金庸也好,张大春也好,当年都经历过这个阶段的锤炼。如今的网络连载,要求在四千字的一个小节里完成一个情节的推动,每隔几小节推出一个小高潮,每个小节的结尾留下一个悬念,或给读者一种期待感。这训练了作者对于小说魅力的把握能力,也算是网络文学这一形式的另一附加优势了。 在网络流行小说中,实现文以载道的抱负,是这类写作的另一特色。线下小说中有一部分也有同样的野心,但作者常常会避讳,因为以这种方式介入小说过多,作者意志 / 上帝意志会流露得过于明显,反而降低了小说的品格。但在网络小说以 RPG 为核心的模式下,它倒是能平衡小说过于商业化的气味。网络小说往往在一个宏大背景下展开,动辄上百万字,它本身具有史诗小说的空间和可能性,通过人物性格、人物追求的理想、不同立场下人与人的碰撞、生与死的考验、不同宗教的争执……谱出一个独立的传说。同时,作者本身的性格、能力、思辨方式、个人气度等元素,都会极大地影响到作品的水准。像小说《星之海洋》,就借用了一个王小波笔下王二一般的人物,用痞子般的视角面对一个星际战争背景下的时代风云,并通过一个极为男性化的形象谱写了一个反英雄主义的星际史诗。在小说最后,当他面对 final boss,对方允诺用超能力打开时空隧道,送他回到过去——那个还未因为他的失误而使得他身边的爱人朋友横死的时代——以换取他的合作以统一星际时,他回答说:「很早以前我发现自己就是那只惹起风暴的厄运蝴蝶,既然如此,大概无论如何选择都不会更好,除非自己根本不曾出生。我情愿背负着所有重要人的死,独自一个人走到最后也无所谓……」 就个人而言,有时我并不太能分清所谓严肃小说和网络流行小说在书写上的细致区别。许多经典的小说是靠作者创造的语言风格和世界描述方法吸引读者堕入其中的。在这些小说中,作者和读者的关系不仅是知音,也是对手。就像尼采说的:你要是有一口好牙和一个好胃,那我们就能做朋友。他们为阅读者制造了门槛,让能够通过的人进来。而网络小说则努力地降低门槛。一个优秀的作者,他仍然会努力地思考如何能够将读者的兴奋点勾引得跌宕起伏。这些作者在这方面的技艺本身已经接近了艺术的境界。 [...]

16
Apr

[阅读的未来] 庸俗才是我们的主流和未来——网络文学初探(上)

「阅读的未来」停了几天,现在网站后台改造工程结束,继续连载。上回说到「文学没有死」的话题时,刊登了陆丁的「重要的是更新」,以一种私人的角度展示了传统文本读者阅读网络小说时的状态。这次的文章则意在对具体的网络文学流派、作者与作品进行认真严肃的分析读解。作者陆晓逊兄是自由记者、装修爱好者、人肉维基百科、和咖啡馆老板,当然也是重度网络文学爱好者。大家读完之后如要吐槽或 BS,欢迎前往上海武康路的「马里昂巴」与其坐而论道。—— 编者 「RT @liudimouse: 卫斯理的科幻写的太差了,科幻界以他为耻。// 当年没有别的叫法,现在有了,叫玄幻。除了三、五本,其他都是玄幻。而且在现在看来就是网络文学水平。—— @virushuo」 二零零一年我开始看陈毅聪的《新游侠列传》和孙晓的《英雄志》时,周边大部分朋友并不知网络小说为何物。我的许多拥有阅读洁癖的朋友至今从不看这一类的小说,但也有曾对其不屑一顾的朋友,受了我的蛊惑,结果成了习惯。如今,无数人将自己的时间花在了阅读网络小说上,不管是白领、高级经理人、大中小学生、民工,他们都在看网络小说,从如日中天的「起点中文网」到「17K」、「纵横中文网」、「晋江文学网」还有无数知名不知名的盗帖网站,这些作者拥有的读者不再是几万人,也不是几十万人,而是上百万人。 其实网络小说这个提法很不严谨。因为不管是痞子蔡还是安妮宝贝,他们最早写的小说也在网上发表。但这些小说显然与如今这些万众追看的连载式网络小说不是一回事。算起来,把莫仁的《星战英雄》,罗森的《风姿物语——前传》,孙晓的《英雄志》作为整个畅销类网络小说的复兴之始,相信会少一些争议。而莫仁的升段流与罗森的恶搞流,也成为了后来者争相模仿的对象。至于孙晓,他的叙述方式对于作者的要求太高,所承载的东西太过于复杂,反而慢慢没落,成了只有骨灰级老书虫知道的奇书。 历史和流派 升段流一直是武侠小说的重要手法,只有古龙的一些小说会摒弃不用,因为他写的是人物传奇志;一个已经是传说的人物,还需要练什么武功,只要展现传说就行了。而剩下的,不管是金庸、梁羽生、温瑞安,还是后来的黄易,都将升段流作为重要的提高作者兴奋的手段来使用。而莫仁更将升段流写到了一个前无古人的地步,在他之后,人们才意识到:哇噢,原来武功可以这么写。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莫仁的确打开了一扇门,他让人意识到,原来对于武功的阶段性和细节,特别是合理性和系统性的叙述,是那么重要,那么有吸引力。 另一位更加深刻地影响了整个网络小说史的进程的人物是罗森,他的小说带有更多强烈的时代特征。他让我们知道,我们已经不再处于一个单纯的武侠 / 仙侠时代,我们玩过的游戏,我们经历过的历史,我们看过的漫画,我们吃过的方便面,我们喜欢的 AV 女星……这些都可以成为小说里的元素。但罗森的小说并不止流行元素,他在文学层面所展现的周星驰式的无厘头,对中国古代游侠品格的了解,对中国传统谋略阴暗的认知,对经典模式的再造与破坏,都让他站在了比同时期作者更高的位置。罗森对配角的精彩描写和人物卡片设定,在那个年代无不折射出一种天才般的闪光。你可以看到他身上那些影响他的线索——特别是日本文化。从《银河英雄传说》到《罗德岛战记》,都可以在他的小说里找到影子。但罗森的天才之处,是将那些现世文化与次文化融于一炉的能力。所谓天才作者,往往能够让你看过其作品之后感慨:原来小说还可以这么写。如果说莫仁为网络流行小说打开了一扇门,那将罗森说成是中文网络流行文学的基石,也并不为过。 在网络小说的流派中,由黄易在《寻秦记》中所最先尝试的穿越流,也是影响深远,直至臭了大街。但穿越流也许并非黄易的创造,在日本,穿越流十分常见,甚至有从抽水马桶穿越的,极是自嘲。从早期的《大宋日月记》到后来极为热门的《新宋》,还有数不胜数的如《窃明》,《唐朝公务员》等系列。穿越小说如同央视一般,把整个中国史热炒一遍。在与起点中文网的编辑聊天时,有人说,说不定再过十年二十年,我们所有的历史类电视剧,没有穿越的,就不会有人投资。 《新宋》不仅是穿越小说,也是种田派小说的重要作品,所谓种田派,其实是从游戏上延伸过来的概念,像《三国志》等谋略型游戏,《明星志愿》等养成类游戏,还有曾经风靡的 SLG 战旗类游戏,无不出现许多变态型游戏爱好者:或是狂练内政不事战争,或是将人物属性练到变态完美,重复打同一个游戏关卡以获得一点可怜的经验值等。这种兢兢业业的游戏方式,获得了种田派的称号。而小说的种田派,大多亦是穿越类文章之中的次流派:主角重谋略,有计划,有科学知识,将廿一世纪的科技带入古代社会,让古中国在几年间经历第一次工业革命和资本主义萌芽等等。但种田派写到了《新宋》这样的地步,就变成了一部科学史再造的攻略,它带给我的重要疑问是:为什么一份按部就班的,展现其逻辑性和筹划能力的计划书(尽管它是在一个穿越历史的名义下),仍然能够吸引到许多人。许多穿越种田派已经变成了一个命题,即:将你放回唐、宋、元、明、清等朝代,你需要用几年时间一统天下,并造出火车和飞机。这样的命题,已经接近于给你一笔几百万的资金,问你怎样帮助一个非洲小国的民众脱离贫困。清华和哈佛的学生 PK 里,就曾有过这样的命题。无数人对这样的「计划书」看得津津有味,这充分说明我们对人类的快感的认知还相当贫乏。 中文网络小说中有非常重要的一个门类就是修真类。这一融合了神话故事、道教、佛教、民间传说、《山海经》等不同传统的流派从最开始就是混乱的。除了「开光、灵虚、辟谷、心动、元化、元婴、出窍、分神、离合、空冥、寂灭、大成、渡劫」这一类修真境界的共识之外,几乎就是一团乱麻。但这也并不奇怪,因为中国神话本来就带有强烈的民间色彩,版本太多,如来佛观世音(佛教)太上老君元始天尊(道教)灶王爷玉皇大帝(人间制度的映射)都是神仙。但令人惊奇的是,这类小说在网络小说中成为了重要的流派,读者对修真修仙这件事所表现出强烈兴趣,对于哪个神仙打得过哪个神仙,哪样法宝压得住哪样法宝这类情节,总是乐此不疲。而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传》成为了一再被引用的原始版本,不管是设计,还是穿越到这本书之中去修炼,都是常见的写法。其受欢迎程度,不下于对金庸小说的再利用。但这一类小说的思路,很重要的一块就是继承了莫仁的升段流写法,将它作为刺激读者兴致的元素。升仙这回事,在中国人中有着深厚的传统基础,并且在网络小说中,逐渐替代了当年武侠小说的地位。 起点文学网将自己的小说分为:玄幻(西方)、奇幻、武侠、仙侠、都市、言情、历史、军事、游戏、竞技、科幻、灵异、美文、同人。从这里可以看出,网络小说已经带有强烈的好莱坞类型片特征。在这短短不到十年的时间内,网络小说已经从游兵散勇式的混乱格局,变成一个庞大的,极其商业化的产业。起点最受欢迎的前三名作家,年薪都已经过了百万,并且有再攀新高的趋势。随着更高年龄阅读者的加入,相信这不会需要太久的时间。 网络流行小说的核心是 RPG 尽管有众多流派之分,但网络流行小说的核心,是一种 RPG 式的个人实现:经历奋斗——甚至完全不经历奋斗达到人生至高顶点,好运从天而降,美女投怀送抱。网上有「虎驱一震」,「王霸(八)之气」 「SY(手淫)强身,YY(意淫)强国」等一系列半讽刺半追捧的用语,便是形容这类小说的情节。从武侠和言情时代一直沿袭下来的「男主角种马,女主角万人迷」这样的模式,其实一直没有变过,反而变本加厉,有时甚至夸张到幼稚的程度。 RPG 的核心,讲究的是个人投射,将读者的背景投射到主角当中,以获得读者的心理认同。所以主角几乎都是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因为读这些书的年龄层与此相符),而如果作者本身才是中学生,往往也会把主角写成一个十二、三岁就开始泡妞的帅哥,人情世故无一不精。当然还有武学 / 魔法 / 修真奇才的称号,根骨万中无一,千年出一个等等。在我看来,穿越类文章的盛行原因之一就是:这个穿越的现代人身上集中反映了这一投射,作者认为读者会为此买账。此外,作者自己也更善于把握一个现代人的思维,以至于到了是个人就敢写穿越流。所有的异位面故事几乎全部以穿越开头,就是出于这种商业化的考虑。 穿越流文章能够大行其道的第二点,在于可以把现代技术和知识积累拿到古代运用以作弊。从《寻秦记》里项少龙背唐诗开始,其后的穿越流几乎没有一人不卖弄还没有出现在那个朝代的古诗来博美人芳心或展现才华。用现代的商业意识在古代经商,用现代的工业技术在古代生产等,总而言之,穿越提供了一种作弊的无限可能。两个人走象棋,一个人守规则,另一个人的所有棋子都是「车」,这样走,怎么可能不赢。而穿越流就把这一作弊当成了万金油,一用再用……这成了网络流行小说的带给我们的另一关于人类快感的命题。即:重复的想法、抄袭的创意、雷同的情节,这些东西对于某些人来说是不可忍受的重复和庸俗,对另一些人而言却带来了亲切,熟悉与符号认同。 当罗森在《风姿物语》里将主角塑造成一个只顾身边人幸福,不顾天下人生死的强权人物时,他突破了武侠时代的伪善与主角一味的僵化正义色彩,而将一个真实的,没有被道德化的主角性格第一次呈现出来。如今的网络流行小说时代,邪恶、自私、绝对利己主义的主人公屡见不鲜,甚至有成为主流之势。对于「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和「宁叫……莫叫……」 等原则贯彻得极为透彻。而犬儒主义在其中更是盛行,比如保存实力见死不救,功成名就之后侮辱仇人,对于有可能威胁自己地位的对手暗地里抹杀等等。被现实压抑之后的欲望放大,造就了网络小说里这样的情节设计与情绪发泄。而如此写作的作者,其真实性情中利己主义的抬头,被视为一种理所当然,并得到了读者的拥护。从而形成了一种意淫式的,拥有持久互动的精神狂欢。这样的现象,不仅发生在小说里。在游戏世界中,相似的情节与故事亦在不断发生。曹筠武于《南方周末》中发表的《系统》一文中,就对《征途》等网游有过类似的反思与描写。有意思的是,无论这些小说是如何对于道德和传统正义感表示了不屑,但却对传统伦理未越雷池一步,几百年前的西方神话里就可以弑父娶母,而如今的网络小说在这方面却表现得小心以翼翼。作者们敏感的嗅觉让他们知道,道德在今日的中国早已沦丧,而伦理却不可触碰。 就像历史上所有的农民起义的终极目的是为了自己做皇帝一样,当网络小说不再需要编辑,不再需要出版社,不再需要资金和书号。这些小说中间所迸发出的热情,大都是对财富、美女、神通和权势的向往。不能不说,这是如今的社会意识形态在虚构世界的最真实反映。就像如今在网络正在走红的官场类小说,里面的重要情节设计之一,就是主角被当成是平民而遭遇不平等对待时,突然被旁人认出他是大官。于是峰回路转,施暴者大喊有眼不识泰山,大人不记小人过,主角则冷笑着长身而起…… 跳在圈外看待这类情节,许多人或许觉得恶俗或势利。但在作者看来,这恰恰是我们社会本身的恶俗和势利。不少读者在阅读这些段落时,并不会觉得有问题,反而因为这种先抑后扬的写法,觉得自己亦扬眉吐气,神清气爽。这就是 RPG 式小说代入感的厉害! 人类历史上,艺术和娱乐曾经是奴隶主、贵族、皇帝、士大夫、宗教权贵等阶层所推动的。资源和权力掌握在这些人的手中,传播途径和话语权也掌握在他们手中。而如今,当这些不平等被网络消解后,草根文化并没有随之诞生,相反,正是草根作者推动了一种全面向着有产阶级靠近的价值观。他们让笔下的主角斗富,斗权力,斗武功。许多小说里都有主角叫上一瓶八二年的红酒显示其实力的可笑情节,这些对于消费细节不甚了了却又急于显示品味的作者似乎认为,这样的酒是在任何一家五星酒店都可以买得到的。他们对红酒的所有认知几乎都停留在「八二年,五大酒庄」这两个符号上,急功近利的意淫式炫富心态几近扭曲。 与大部分七零后小说家相比,网络文学的个人化在于它对需求的满足是庸俗式的:比人更强,把别人踩在脚下。前者则是围绕于自己的情绪之中:谁又爱上谁,我的心是多么寂寞,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我爱、我恨、我生活、我战斗。他们的区别是品味与关注方向上的区别,而在很多层面上,他们其实是一样的:只关注与自己相关的一切,这是典型的 RPG 式思考。 (未完待续) (本文的上、下部分原载 Apple4.us 网站,2010 年 5 月授权中国《时尚先生》杂志刊载于其别册《先生读本》。) [...]

12
Apr

[阅读的未来] 重要的是更新——一种极私人的网络文学阅读视角

和所有的「书」一样,《明日报告:阅读的未来》也有目录。虽然目前我在以一种单纯而线性的方式将这些文章放出,但待文章刊载完毕后,自会在阅读的未来的专题页面将原本构思的目录结构呈现出来。 我把全书分成了五个章节,今、明两天刊登的文章出自其中的第四章「文学没有死」。尽管传媒人不愿意承认,但传统意义上的新闻已经死了。相反,通常被认为在新媒介的冲击下苟延残喘的「文学」,反倒在互联网开始由开放走向封闭的当口获得了新生。热爱纸张质感与油墨香气的读书人可能看不上网络文学,但像起点中文网这样的站点,让无数人恢复了阅读虚构类作品(「看故事」)的兴致。每天盯着屏幕按 F5 企盼作者更新,反倒是一种如今罕见的纯粹阅读方式。 本文作者陆丁本科为数学专业,现为哲学博士在读,每日以阅读大量网络小说休养脑筋。陆兄文理兼修,昆乱不挡,其阅读境界非常人可比,请诸位看客切勿在家中模仿,以免心智受损。^_^ —— 编者。 我读「起点中文网」有七、八年时间,选择跟它「在一起」的理由其实是每每在变的。作为一个本职工作是研究哲学的人,戏剧化地说,读起点中文网上的小说,就是在逃避哲学。 这种逃避哲学的感慨不只属于我一个人;大凡同时接触过哲学和文学的人都会有。从柏拉图的时代开始,哲学就把诗歌当仇人看――大概算是对真理的一种败坏。接下来,世风一直日下到德里达,哲学家开始哀叹自己丧失了写小说的能力。以上是作者的态度,而我虽然「本职」要「搞」哲学,但「追赶死线」这件事我总是很难完成,可谓一种「写作不能综合症」吧。所以我只能从读者的角度来看这件事情。 读者身份的纯化 我们知道哲学学习基本上是靠对经典的阅读来进行的,讲究的是石里榨油式的概念演算活动。而到了现在这样的时代,文本其实就是一只死猪,读者必须在这些古代尸体上动手动脚,而且还必须游刃有余才算得道。其结果就是,我在任何阅读中都只能读到自己的野心。这种状态对于自诩为道德高尚的人来说不仅是很大的心理压力,而且非常无聊。所以我需要一些新鲜的。起点中文网上的那些小说,好像更能够纯化我作为读者的身份,并多少摆脱那种哲学式的阅读习惯,这对保持身心健康是很重要的。 这种「新鲜」的感受并不一定来自题材或写法,而更多是一种状态。这种状态让读者在阅读过程中接收到的信息来自于「非我」(他者),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经典作品永远是和经典作者(的签名)联系在一起,相反,网络小说,虽然也有「著名作者」或者类似于品牌效应的作者 ID,但从根本上说,是不会有人在乎他今天看到的东西是谁写的、出自谁的手笔。恰恰是这种作者制度崩溃之后,「他者」才得以出现。 在我看来,这个机制跟典型的所谓「民间文学」传统是同构的。匿名作者的写作反而能够提供某种异质性的文本。道理其实也很简单:匿名作者不会激活读者身上的那个「self-identification」(自我体认)的机制,也就是阐释学那个著名的「抛出-落回」的奇怪机制。那么当作者匿名的时候,读者本应通过作者的「自我」而产生的那种对他自己的自我认同和建构也就没有了着落。这个时候,你就只能「let it be」了。 事实上,这也是现在的我看不进所谓的「纯文学」作品的一个主要原因。作为一个曾经的文学青年,我也有过按照文学史清单扫荡经典作品的过往。然而非常遗憾的是,这样的经历就阅读体验来说,与阅读哲学文本并没有什么根本区别――这是最让人无奈的。 当然,匿名作者的这种异质性的「侵入」,也需要一个吸收的过程。你得慢慢学会允许这种异质性的东西上身,逐步接受它。我一开始接受不了同人作品,总觉得是狗尾续貂,更不用说那种故事接龙了。就像每个有文本洁癖的人一样,当年我也无比期待金庸大师把《天龙八部》里面那些让倪匡大师代班完成的部分收回重写,后来这种冲动就一点没有了。所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就跟上街买菜一样,有得吃就是福分,是谁写的其实不必太在乎――这是自己阅读时一种渐变的习惯。 文学还可以怎么读? 正是这种很粗鄙的状态,解释了我对于起点中文网不甚优雅的阅读体验的态度。虽说好的东西人人喜欢,但是至少就我来说,好坏其实一点都不重要。读网络小说这么多年,我学会了一套与作为艺术的文学一点关系都没有的评价标准。那就是常规的人物、文字、结构等这些因素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更新:稳定的、迅速的更新,还有相对而言不那么重要的更新时段和频率(是每天上午更新、一天两次、一次 3 KB?还是每天凌晨更新、一天一次、一次 6 KB?)。这样一种读者――有了这些更重要的关于更新的需求――还有可能去讲究不同屏幕阅读方式之间的优劣吗?只要晶状体和睫状肌还能忍,这些差别就都不构成有意义的差别。 当然会有人质疑,这只不过是一种饥渴的表现:饿急了当然捡到盆里就都是菜了;如果没那么饿,人总会讲究起来的――这当然也是道理,但问题是人每天都会饿,饥渴状态是会时刻在不同的人身上存在的。 我认为现在习惯的网络阅读和传统阅读有着根本的差别。现在的作为艺术的文学,是被哲学招安了的文学,义无反顾地要做真理的载体。先不讨论这可不可能、哲学认不认这帐(被艺术承载的真理,作为一个本职搞哲学的人,我认为,绝对是被败坏了的真理),至少真理这种东西是排它的,而且一个真理如果不是永恒,至少要说服一个时代。但是网络小说就是摆明了车马的扯淡,无论是 YY 还是穿越,都是从情节设定上就不跟真理较劲的东西。它甚至都懒得说自己是「戏说」。因为它跟历史一点关系都没有。但它并不因此就是虚无的,恰恰相反,它的实在性就跟我们每日的粮食那么凿实,那么 solid,这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受哲学传统影响的人,喜欢把「消费性」当成是虚无的同义词,至少是近义词。如果不虚无指的是持存时间的长短的话,这种理解并非一点道理没有。但问题恰恰在于,真正的现实性反而是存在于这种一点都不持存的东西上面的。 之所以如此的原因有很多。一方面,至少在我看来,人其实仍然是一种动物,跟别的动物没有什么不同,仍然是在每天重复自己。换言之,他只能每天重复自己。但人与动物有一个区别,人需要有一个东西告诉他这种重复是「有意义的」。他需要一个故事,然后把自己放在这个故事里,获得意义。因此,人不需要这个故事一定有作者,事实上,有作者这件事反而会破坏这个故事完成它的功能――读者都假装自己是作者了,有作者之后他便无法假装自己是、或类似于故事里的主人公。 另一方面,那些最让人信服的东西,是你根本不会去考虑「要不要相信」这个问题的那些事情,哪怕开始的时候它是作为玩笑或者扯淡出现的。人们不考虑相信的前提是因为那些东西就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由不得你不信――你的怀疑机制根本就来不及启动。可是这种东西,恰恰是得在那种虚无状态中才能存在了。一旦确凿,它就有把柄了。简单来说,它就是属于生活的,而不是「行动――阅读」这种奇怪的两分法中的一元。更重要的是,正因为这种东西本身就是扯淡,所以它本身也是需要每天重复讲述的。一天不讲,反而虚无了,你反而慌了。 这就又用到了那个比喻――跟吃饭是完全一样的道理:你知道你得吃饭,所以你每天都吃饭。说到底,进食有时候是因为恐惧,而不是因为饥饿。

10
Apr

[阅读的未来] 电子书的前世今生(下)

席拉库萨这篇长文的下半部分有很强的情绪感染力。对于顽冥不化的出版社,他怒其不争;对于他倾注了热情与心力的电子书产业,他哀其不幸。他所期待的事情——苹果进军电子阅读市场——在一周前随着 iPad 和 iBooks 软件的发布成了事实。如果他等到今年再写这篇文章(或许现在正在写后续篇?),传递出的必定是另一种情绪。 (点此阅读本文前半部分) 孺子不可教 我们回头谈拥有内容的那些老板们。在音乐领域,就是指唱片公司;在电影领域就是电影制片厂;对于书和所有印刷媒体而言,就是出版社。和出版社相比,唱片公司与电影制片厂的做法可算是很进步的呢。 你大概觉得出版社的人应该能从音乐和电影界同行那里学到点什么。从某种意义上说,的确如此。可惜,他们学到的是恐惧。早年,出版人看到 Napster【注释二】给音乐产业带来的影响后吓破了胆。事实上,数字音乐争霸战的不少伤员后来成了出版社的高层,他们带着「创伤后应激障碍症」杀入出版界,同时也带去了许多有关旧有商业模式分崩离析的伤心故事。于是,在那段日子里,业界的主题要么是「把 DRM 散遍全球」,要么是「彻底拒绝数字发行」。 如果你了解传统 / 非数字出版业的运作方式,就会更加明白这样的立场实在是不可理喻。和音乐以及电影产业一样,出版业者也要付一笔少得惊人的钱给实际创作内容的人,另外再加生产与发行产品的实体成本。但他们还要面临额外的烦恼。以下节自 Salon.com 网站的一篇相关文章: 书籍零售的过程比较像寄卖:书店买下一定数量的书,如果卖不出去,可以全数退回给出版商(但通常书店要支付运费)。这种做法始自美国的大萧条时期,当时经济不景,但出版商仍然急于卖书,于是想出了这个歪招。尽管废止这一成规的呼声不断,但它还是延续到了今天。 这意味着如果一家出版社往书店运了一百本书,结果只卖出五十本,书店就会把剩下的五十本退回出版社,并把已经支付的款项要回来。(退回的书有时会被销毁,但现在多半会再卖给分销商,由分销商再低价卖给零售商打折出售。)出版商会把这些预估的退货成本转嫁到书的售价当中。 「买书时,你不只是为那本书付费,也是在为那些有可能被退回和销毁的书付费,」兰登书屋前编辑总监杰森·爱浦斯丁(Jason Epstein)解释说。 如果要更清楚地了解这一行的内幕,可以读读这则带有实际数字的完整案例。行外人一定会觉得复杂得过了头,但这正是问题所在。如果你真的想了解前数字时代的出版状况,就努力把这份东西细读一遍吧。 现在想象一下:某位有志于电子书的创业者跑去跟出版社谈判,说我可以帮你卖你的书的数字版。整个方案很简单:出版社提供书的电子版,创业者排好格式,让其适合在某个或某几个特定设备上阅读,然后通过网站把它们卖出去(在最早还没有互联网的时候,还会在实体店摆个摊位卖电子书)。每卖出一本电子书,创业者付一份版税给出版社,数额通常大约是建议零售价的一半。 (注意建议零售价和书店里标出的实际售价不一样,前者往往高出很多。举例来说,一本 12.99 美元的书的建议零售价可能是 20 美元,那么百分之五十的版税就意味着 12.99 里的 10 美元都归出版社所有,卖电子书的创业者只拿 2.99 美元。也有些版税是以实际售价为基准(有时会有所得税,有时没有),某些书甚至还有固定版税,但最普遍的做法还是从建议零售价中抽取版税,同时明确规定电子书实际售价的底线。) 那么,在这样的方案中,出版社的成本有多少?当然会有制作数字版本的成本,这是一次性的、固定的。但在今天,为了方便印刷出版前的编辑工作,通常出版社手中已有现成的数字版。事实上,今天的大部分作者最初写出的作品就是以数字形式存在。 好,还有什么?嗯……其实没了。出版社把文件发给电子书制作者,然后每个月等着收钱就好。再也不需考虑每本的额外销售成本。没有印刷成本,没有仓储成本,不需要货车和飞机等运输工具。不用预测需求并担心一旦预期落空就会被迫退款。不用统计未卖出的数量,不用面对那些把封面剪下、寄回、谎称书籍损毁的零售商。(今天要证明书籍损毁需要法律宣誓书,只比先前稍微环保了一点点,荒诞程度略减而已。) 一句话,出版社进入电子书产业,优势简直大得难以想象,从边际利润的角度说,基本是从印刷出版领域转入了软件出版领域:只需要为内容付一次钱,然后便可以重复卖无限次,没有额外成本。 劣势呢?「盗版!」出版社哇哇大叫。「音乐产业不就是例子吗?」刚好,这里可以指出对数字发行心惊胆战的人没有意识到的另一个现实。无论出版商做不做电子书,他们所拥有的内容的数字版已经存在于网上了。有的是通过扫描+文字识别技术制作的,而大部分热门书则是网友合力誊抄的。(举例来说,最后一本《哈利·波特》出版前,有人把整本书的全部 759 页拍了照片放上网,结果文本文件在印刷版正式发行之前就被网友做出来了。) 综上所述,出版社做电子书有极大优势,而劣势则几近于无,因为出版社所害怕的那些事情已经发生了,而且不管电子书能否做大,还是会继续发生。 受不了了,你们一定是成心的 那么,出版社是如何回应电子书创业者的提议的呢?通常他们是干脆完全忽略后者的存在,要么就是定下那条铁律:把内容给你们去经营,可以,但一定要加 DRM!在花生出版社的例子里,有一位出版商还特别花大价钱以国防的标准请人对我们的 DRM 技术进行了分析,只有我们的 DRM 通过了这一检测,他们才同意将自己的书做成数字版提供给我们。(最终通过了,不过检测结果也显示出十年后电脑的计算速度就能够快到可以通过穷举法破解这项 DRM 技术。) 就算与拥有内容的一方达成了协议,他们也往往会通过经济壁垒直接或间接地把最好的内容排除在电子书的门外。对于某些热门小说,出版商有时会要求电子书公司先付一大笔预付款。还有一些书的电子书版权(比如《哈利·波特》系列)是多少钱都买不到的。(相信我,我们问过。) 同样,大部分出版社会根据纸书的价格为电子书拟定建议零售价。如果一本书只有精装本,那么其电子版的建议零售价就会是精装本的建议零售价。等到这本书出了平装本后,电子书的建议零售价也会降至平装本的水平。但是,整个过程当中,电子版本身没有任何变化。按照成本和需求定价是好的,但这个成本和需求应该是你所卖的实际产品的成本和需求,而不是以另外一种成本和需求完全不一样的产品为基准! 这种做法是不合逻辑的,这不是在卖电子书,而是在确保电子书的销售不影响精装本纸书的销量。出版社提供给电子书公司的数字版往往充斥着错字,更令人崩溃的是他们还不允许经营电子书的人去修改这些错字。在合同里有条款明确禁止对文字进行任何修改。电子书经营者能做的只有通知出版社,要求对方发一份改好的版本过来。我怎么说好呢:部分出版社对于这些要求的反应可谓是……相当缺乏反应。 所有这些都说明,出版社从第一天开始就决定干掉电子书市场。DRM、定价、以及将电子书视为二等公民的做法加在一起,对电子书这个含苞待放的产业构成了一股不可抗拒的反作用力。如果拥有内容的人不表现出一点起码的诚意,电子书就不可能成为主流,那些热门小说的电子版就不可能卖出足够多的份数来抵回预付,那些最火的畅销书也永远不可能以电子书形式出现在市面上。 空置的皇位 [...]

09
Apr

[阅读的未来] 电子书的前世今生(上)

这篇写于一年多前的文章是我见过的对电子书这一概念与产业的最佳分析与梳理。作者约翰·席拉库萨(John Siracusa)是软件工程师,在二十一世纪初就参与了电子书软件的开发。他同时也是 Ars Technica 网站的作者,以擅写超长的文章著称(参见他写的 Mac OS X 10.5 与 10.6 评论)。本文原载 Ars Technica,译出来有一万四千多个汉字,估计是 Apple4.us 有史以来发过的最长文章,今天先发第一部分。另外,我也推荐大家把文章传到 Instapaper 里阅读。 本文涉及的话题,其实是很多媒体从业人员、作家以及出版业者关心——或者说应该关心的。但它竟然出自一个软件工程师,这件事说明了一些问题。—— 编者 (点此阅读本文下半部分。) 我是在 2002 年一头扎进电子书的世界的。当时在 Palm Digital Media 谋得了一个职位,公司成立于 1998 年,原本叫「花生出版社」(Peanut Press),它的想法很简单:出版电子书。后来的事实表明,这一简单的想法直接捅向了一个技术上、经济上与政治上的马蜂窝。但,多亏了早年的某些明智决定(下文详述),花生出版社这间小作坊在开头几年生意兴隆,最终将其自己喊出的口号「打造全世界最大的电子书商店」变成了现实。 不幸的是,尽管创办时间非常接近那一次互联网泡沫的高峰期,花生出版社的创始人却很早就丧失了公司的主控权。现在回头看,这说明了一个至今成立的重要事实:对于电子书,人们总是搞不清状况。 花生出版社后来被连续几个不作为的无能老板搞垮了;先是业绩增长速度放缓,然后公司又搬到了几百英里以外的地方,导致所有资深员工离职。到了 2008 年 1 月,原本令人引以为荣的电子书商店已经支离破碎(现在它叫 eReader.com),一家名叫 Fictionwise.com 的竞争公司出来收拾残局,把它买了下来。 和之前的老板不同,Fictionwise 比较懂电子书,也确实有兴趣。不过,尽管 eReader.com 的网站上还挂着「全世界最大的电子书商店」这块金字招牌,这一市场已经早有大鳄进入了。 所以,我所认识的 eReader(也就是之前的 Palm Digital Media 和花生出版社)最终以悲剧收场。但这篇文章关心的并不是这家公司或我本人。注意,之前我写下「对于电子书,人们总是搞不清状况」这句话时,用的是现在时态。十年前如此,今天依旧如此。风险投资人十年前搞不懂电子书,搞垮花生出版社的几任老板也是如此,今天电子书市场的玩家们还是一样。最后,还有消费者。由于从业人员对前景缺乏清晰的认识,消费者对电子书原本的认知也越来越难以改变。 上面几段文字中透出的情绪对于 Ars Technica 的读者来说应该是熟悉的。有没有隐约想起 OS/2?或许还有 [...]

08
Apr

[阅读的未来] 后媒介出版

这是《明日报告:阅读的未来》中最重要的文章之一。Apple4.us 的读者应该已经比较熟悉保罗·葛兰姆(Paul Graham)这位作者。他是全球最早的线上软件 Viaweb 的联合开发者(Viaweb 后来被雅虎收购,成了今天的 Yahoo! Store),天使投资公司 Y Combinator 的创始人,以及《黑客与画家》一书的作者。本文值得媒体从业人员与互联网从业人员细读。英文原文在此。—— 编者 所有搞出版的人――从新闻业者到音乐业者――都很不高兴,因为消费者不愿意再为内容付费了。至少,做内容的人是这么看的。 其实消费者从来没有真正为内容付过费,搞出版的人也并不是在卖内容。如果说他们卖的是内容的话,为什么书、音乐、电影的售价总是取决于格式本身?为什么更好的内容不能卖得更贵?【注释一】 一本《时代》周刊五十八页,售价五美元,平均八点六美分一页。《经济学人》八十六页,售价七美元,平均八点一美分一页。优质的新闻内容反倒还要便宜一点。 所有形式的出版行为几乎都是在卖媒介本身,内容是不相干的。举例来说,出版社是根据生产和发行成本来给书籍定价。对于他们来说,书上印的文字和纺织品生产商眼中的纺织品上印的图案没有区别。 从经济角度说,印刷媒体干的是「为纸张标价」的营生。我们都能想象以下场景:老派报纸编辑抓到了独家新闻,高呼「这期报纸肯定能大卖!」只要把报纸还原到「纸」,就是他们的商业模式了。他们的利润之所以下降,是因为人们不再像以前那样,需要那么多纸了。 数月前,我在餐厅碰到一位朋友。当时我拿着一份《纽约时报》(周末偶尔我还会买一份)。走的时候我想把报纸留给他,毕竟之前的无数次先例中我都是这么干的。但这回有点不一样,我有点露怯,仿佛我要留给他的是一件没有价值的东西。「你要不要一份……嗯……昨天的新闻?」我问。(他没要。) 在今天,既然媒介业已人间蒸发,出版人便无物可卖了。有的人似乎认为他们可以卖内容,他们以为自己一向卖的是内容。但,这是不对的,世界上有没有人能够真正卖内容,还是一个疑问。 卖 售卖信息的生意,世界上一直有人做,但这和出版从来就是两码事。售卖信息一向属于边缘化的生意。我还小的时候,有人卖印有炒股贴士的传单,彩色印刷,当年还不好翻印。无论文化上还是经济上,那都是一个不一样的世界,今天的出版人属于另一个世界。 对于那些可以用来赚钱的信息,人们是愿意付费的。正因如此,当年人们才愿意花钱买印有炒股贴士的传单,今天人们才愿意花钱买彭博终端机以及「《经济学人》才智报告」。但他们会为其他信息付费吗?历史给出的答案并不乐观。 如果受众愿意为更好的内容付更多的钱,为什么没有人已经在做这个生意了?实体媒体的年代,没理由做不到这点。那么,是不是说印刷传媒和音乐厂牌根本就忽略了这个机会?还是说,这个机会根本不存在? iTunes 呢?它难道不是说明人们愿意为内容付费吗?非也。iTunes 与其说是个商店,不如说是个收费站。苹果控制着通往 iPod 的道路。他们提供了一套方便检索的曲库,你每选一首曲子,他们就「叮」一下你的信用卡,数额很小,几乎可以忽略。基本上,iTunes 是靠「收税」赚钱,而不是靠卖东西赚钱。只有掌控了渠道的人才能这么干,就算这样,可赚的钱也有限,因为收费站只有在可以被忽略不计的情况下才能生效。一旦收费站成为人们心目中的麻烦,大家就会想办法绕过它,对于以数字形式存在的内容来说,这丝毫不难。 电子书的情况也很类似:掌控了电子书阅读器的人说了算。让内容尽量便宜是符合他们的利益的,而既然他们控制了渠道,就有很多方法降低价格。一旦作者意识到自己不需要出版人,价格就会更低。印书和发行对于作家而言是吓人的差事,但上传文件,大多数人都会。 软件是不是反例呢?人们为桌面软件花了不少钱,而软件其实也只是信息而已。这没错,但我觉得出版人很难从软件业者那里取经。软件公司能收高价是因为:一、很多客户是企业客户,用盗版是会惹麻烦的;二、虽然形式上只是信息,但做软件和买软件的人都会把它和一首歌或一篇文章区别对待。人们对一首歌或一篇文章的需求和 Photoshop 用户对 Photoshop 的需求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有另外一个词用来描述软件以外的信息:「内容」。软件生意是另外一回事。在最轻量级的软件里,软件和内容的界限较为模糊,例如休闲类小游戏就是如此。但这些软件多数是免费的。出版人如果要像软件公司那样赚钱,就不得不转型成为软件公司,而出版行业的经验对此是起不到什么帮助的。【注释二】 最乐观的反例是收费有线电视频道。仍然有很多人在为这些频道付费。但「广播」和「出版」不同:后者做的事情是售卖某物的一份拷贝,前者不是。这也是为什么电影业的利润没有像新闻业或音乐业那样下降;电影业者只有一只脚踏进了出版业。 既然电影业不完全是出版,那么它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避开出版业的问题。但是,电影业者的这一躲避是有限度的。一旦出版――售卖拷贝――成为分发内容的最自然方式,你就没法仅仅因为「能赚更多」而死抓着旧的发行方式不放。如果你的内容在线上有可以免费获得的拷贝,那么你就是在与出版人比发行,这比自己身为出版人好不了多少。 显然,音乐业有些人寄望于令时光倒流,把音乐业从出版业剥离出去,方法是让听众以订阅的形式付费。如果他们只是把可以以 MP3 形式获得的文件用流媒体的方式放送的话,订阅模式恐怕很难行得通。 下一步 如果卖内容行不通,那么出版业怎么办?有两个选择:白送内容,间接赚钱;或将内容转化为人们愿意为之付费的事物。 前者很可能是目前大多数传媒的未来选择。音乐白送,然后从演唱会和 T 恤衫上赚钱。文章免费看,然后从十多种不同的广告变体中的一种赚钱。目前无论出版人还是投资人都不看好广告,但他们其实没有意识到它的潜力。 我不觉得目前的出版人能够将这种潜力发挥。最优的通过文字赚钱的方式大概需要不一样的文字,不一样的作者。 电影会怎么样则不太好说。它们或许会演化成广告,或许会回归本源,令「上电影院看戏」这件事再度变得愉悦兴奋。如果体验够好,观众有可能变得更爱去电影院,而不是在家看盗版。【注释三】或许,电影行业会干涸枯竭,其中的人力资源会转向游戏开发业。 我不知道将信息转化成实体形态这门生意会有多大。其规模可能会超出我们的想象;人们总是会高估实体物的价值。至少,实体印刷书籍还会有它的市场。 从我自己的书架中就能看出书籍出版的演化之路。显然,大出版社在 1960 年代的某个时间点上开始问:书究竟要多廉价才会卖不出去?他们的答案是:只要还不是电话簿就好了。只要不是像电话簿那种软塌塌的东西,人们还是把它当书看待。 在只有纸本书可买可读的世界里,上述模式是没有问题的。但如果纸本书只是众多阅读方式的一种,出版人想要把它们卖掉就得花更多心思。纸书应该还是会有些市场,但很难说这市场会有多大,因为它的大小并不取决于人们的阅读总量这一类的宏观趋势,而取决于个体出版人的聪明才智。【注释四】 专注于做好实体出版物,可能会令某一类杂志风生水起。时尚杂志可以达到的那种丰美度是数字媒体难以企及的,至少短期内还是如此。但这种思路并不适合大部分杂志。 我不知道未来究竟会是什么样,但我并不担心。这种变迁带来的好事和坏事一样多。的确,真正有趣的问题不是现有的形态会变成什么,而是会出现什么样的新形态。 [...]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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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的未来] 从文库本到「i 文库」

去年九月,我开始为一本名叫《明日报告:阅读的未来》的书组稿。因为某种原因,书一直未能出版。如今 iPad 上市,重新激起了大家对于「阅读的未来」这个话题的兴趣。我决定在原作者同意的前提下,将这本书里的文章陆续刊发在本站。 本书中有两篇文章已可在网上读到,一是台湾傅瑞德兄的点题文章,另外一篇就是 Apple4.us 创始人张亮的宏文《新闻已死》。此处刊发第三篇,作者是身在日本的李楠(@newkhonsou)。 —— 编者 朋友的约稿。我在其中拖拉反复,结果拖到 iPhone 都谢了才发。部分内容也许过时了,但其中,也有不会过时的东西吧? 当红的 iPad 无疑是更好的阅读平台。上面的「i 文库」(iBunko)可以期待。 问题是,今天还有人阅读吗? 就像你不会看完这么长的文章一样。:) 一、寿司,文学 东京稍有档次的寿司店,绝不会用「回转」这个哗众取宠的办法上菜。座位前,会摆个竹或木的架子。上面盖片绿叶,要翠到不能再翠的颜色。乳白的生姜堆在一边,薄厚正好可以微微透光,透明度大约 0.618——再薄也许更加美观,但是会影响口感。芥末?那是随生鱼片出现的东西。寿司店,不主动要,是不会看到的。 客人 「maguro 」(一种鱼的名字)的喊声叫出,师傅定会精神十足的应和。很象老北京饭馆门口「两位~里边请~」的那一口。切鱼捏饭,娴熟流畅。最后,两件寿司由师傅亲手奉上。千万不要跟他客气,其实就是两片血红的生肉,下面盖了芥末和米饭。对比超市或鱼市场你就知道,所有这些气氛和表演,都是要记进账单的。 日本料理对原料新鲜度的追求是一方面。此外,餐具,配料,食物形状和摆放,都是有讲究的。甚至,师傅的手的温度都要纳入考虑。寿司店少有女师傅,据说实在不是因为性别歧视——女人手的温度较高,捏出来的寿司的口感会有微妙的变化。 Maguro 其实就是两片生鱼肉,本能和原始通过血淋淋的颜色尽显无遗,根本而又直接。但日本人却能把它重新包装,并精致而细腻地表现出来。表现手段之文明,和原料之野性,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这种矛盾交织的魅力,让见多识广的米其林美食家也无法自拔,情不自禁的把一个个三星评价留在了东京。(东京曾是保有米其林三星评价最多的城市。超越法国任何一个城市。) 你也许看出来了,笔者对日本文学,实在没有对日本美食的兴趣浓厚。不过,有限的阅读给了我这个印象:日本的文学和美食有些相似。最优秀的作品,其表现之精美与探究欲望之根本同时存在。诺奖评委,其实就是寿司店里的米其林大鼻子们。 二、AV,阅读 老婆是工科教育的牺牲品,非常看不上我写东西的的方式。的确,一点点可能性,要花那么多篇幅拐着弯说,既不科学,又没效率。 所以,我写的东西中,一切和文学稍微挨边的东西,像狂野点的想像、比喻、双关之类的,通通被称作「意淫」。 不过,文学,尤其是小说,某种程度上就是一种意淫。「意」,所以是虚幻的;「淫」,所以作者的东西给读者看过会有共鸣。顶级的小说,甚至可能 high 到高潮。 中国总结人的欲望,只有「饮食男女」四字。「饮食」,可以解决日本文学的国际名声。感谢老婆的刻薄,我可以再用「男女」,尽量生动地解释日本国民对小说的热爱。 对于日本 AV 的市场规模,相信很多中国人都有模糊的概念。国民数量并不算太多,AV 产量在世界上却数一数二。 庞大的产量是由同样庞大的销量支撑的。所满足的,其实就是日本人的意淫活动。 同是意淫活动的小说阅读?有大量的人热衷于此,就毫不奇怪了。 三、作家,八卦 不排除有人对日本 AV 产业的规模毫无概念。比如正人君子,嗯,或者 ED 患者……所以再补充几个八卦。 一是作家的收入。 上海出身的韩寒抱怨自己买不起房子,东京出身的江国香织就不抱怨这个。她的家在东京都的大田区,那里的地价较之上海的内环不会逊色。更出名的作家就不用说了:1960 年代窜红的三岛由纪夫数钱数到手软,环游世界花不掉,只好去组织私人武装部队了。可惜那时还没有互联网,否则也不至于为了烧钱,走上那么危险的一条路。 二是称呼。 日本人称呼别人,只会在少数几种人的名字后面加「先生」二字。这是很正式的敬语,不能瞎用。享有这个尊称的人包括老师、医生、律师、国会议员,还有:作家。体育明星或者电视明星,再出名,再有钱,对不起,没这个待遇。像 CCTV 那样逮住个过气大龄外遇主持人,就敢玩命叫「老师」,一定会遭白眼。 三是直木赏。 直木赏是日本最主要的文学奖项,其归属是当天的重要新闻。早上开始,记者们就长枪短炮地守在那里,每个直木赏委员进去前(多是前知名作家),都有一阵闪光灯轰炸。大牌们有时也会停下来和记者拽两句。内容无非我们不服从别人的领导,不甩舆论,有自己的标准之类的。那场面和牛逼劲,直超科比来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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