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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Aug

[阅读的未来] 终章:书神的黄昏

这是「阅读的未来」系列的最终章。没有读过这一系列其他文章的朋友可以点这里看一眼目录。本文作者叶南是我的 nemesis,在整个系列的规划阶段,他和我在茶餐厅进行了无数次关于苹果、谷歌、Kindle、阅读、技术哲学以及软件审美的辩论与争执,令我获益匪浅。这些仿似针对技术原教旨主义者的「疗程」的精华全部凝结在下面的文章里,请大家细心赏读。—— 编者
 
I. 阅读仪式
 
上世纪三十年代,美国人类学家林顿教授首次研究了美洲 Nacirema 人的独特习俗,其研究成果发表在权威人类学期刊《美国人类学家》1956 年六月号上。彼时,Nacirema 人对人类学家来说仍颇为神秘。他们的起源众说纷纭,而在其本民族神话中,Nacirema 人的祖先被追溯到民族英雄 Notgnihsaw 那里。Notgnihsaw 的主要事迹包括带领军队渡河打败敌人,和砍掉一棵樱桃树以说明诚实的重要性。
 
在 Nacirema 人的仪式研究上,林顿教授最为用力。他系统性地描述了 Nacirema 人每天围绕家庭神殿进行的日常性仪式活动,比如著名的「口祭」――将一小撮猪鬃与魔法粉末一起放进口中,然后以一套规范性的动作去移动那撮猪毛。这项仪式令不明所以的外人感到恶心。
 
这篇名为《Nacirema 人的身体仪式》(‘Body Ritual among the Nacirema’, American Anthropologist, 1956: 503-507.) 的论文发表后在学界引起了轰动。直至今日,该论文仍保持着《美国人类学家》杂志有史以来引用率和转载率的最高纪录。这项开创性的研究也鼓舞着年轻的人类学家们前赴后继,展开对 Nacirema 人更为深入的研究。
 
在众多的后续研究中,人类学家进一步探索了 Nacirema 人生活的其他方面,其中包括一项运用更为广泛、持续时间更久的「凝视」仪式:将一捆画满神秘符号和图像、切割整齐的草叶拿在手中,长时间的注视它,并缓慢翻动。
 
在此基础之上进行的跨学科和跨地域研究更为激动人心:学者们发现,「凝视」仪式充满结构主义色彩,世界范围内的诸多民族都有举行类似仪式的悠远传统。考古资料证明,该仪式的最早出现可以追溯到公元前四十世纪的苏美尔人。该仪式的先驱还包括埃及人和华夏人。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时至今日,「凝视」仪式已有式微迹象。
 
 
II. 阅读即朗读
 
初看上去,把 American(Nacirema 反着写)的阅读行为「反思」为一种古怪仪式,似有戏谑之嫌,但这一人类学冷笑话确也颇有深意。人类最初的阅读的确是种仪式过程,因为文字的最初用途通常是神圣的――将神谕、盟誓、律令以及仪式内容镌刻在石头、泥版或者甲骨之上。不难发现,凡有悠久文字传统的社会,都对文字抱有敬畏之心。敬惜字纸的并不只有中国人。
 
但准确地说,最初的阅读仪式应该被称为朗读仪式。因为,据心理学家 Julian Jaynes 的分析,六千年前的人类必须把看到的文字转化为声音,转化成「琅琅读书声」,才能真正理解。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在古代巴比伦,哑巴就不可能识字,或者一个学富五车的古巴比伦哑巴独自站在楔形文字泥版面前时就成了睁眼瞎。Jaynes 的意思是,阅读对于那时的人类来说是一个奇怪的致幻过程:视觉接收的文字形象,必须通过左右半脑的交换工作,转化为声音(幻听),其中的意义才会显现。没错,就像嗑药,或者精神分裂。
 
Jaynes 在他那本关于人类意识起源的神作(The Origin of Consciousness in the Breakdown of the Bicameral Mind, Houghton Mifflin, 1976.)里对此给出的解释是,迟至语言出现之时,人类的自我意识(意识到「我」之存在)尚未形成,因而不可能有所谓「内心的声音」。文字出现之前,人类的语言沟通都是听觉上的,外部的。文字出现,也必须走这条老路。
 
如果他是对的,这就意味着到此时为止,人脑中的「视觉语言中枢」尚未形成,或者至少视觉皮层(视觉信息接收器)和语言中枢之间还没有建立有效的连接,因此只能迂回至听觉皮层。遗憾的是,科学知道的事儿实在太少,脑神经领域的科学探索目前能给出的答案非常有限。我们只能姑且先认为 Jaynes 是对的。
 
而我们如今视之为当然的默读,应该视为自我意识出现之后,人类努力了很久才形成的「内心朗读」能力。
 
见诸文字记载的第一个默读者是五世纪古罗马帝国的米兰大主教圣安布罗西乌斯――已是文字出现 4500 年之后,对这位主教的不出声默读,前来拜访的圣奥古斯丁仍然感到惊讶,以至于认为有必要在《忏悔录》里提到这事:「在阅读的时候,他的眼睛一页一页浏览下去,他的心体味意义,他的口舌不出声而休息。」
 
与此同时,阅读对于外部声音的依赖还在继续。迟至宋代,朱熹还在强调朗读的重要性:「朱子读书法」明确强调读书须成诵,须「心到、眼到、口到」。不仅要朗读,还要足够的遍数。想象中,遥见华夏数十万士子,从白鹿洞书院到三味书屋,数十万寒窗里人声鼎沸。
 
而一直到 [...]

08
May

[阅读的未来] 一道黑客给新闻人的考题

去年十月左右,美国风险投资公司 Y Combinator 启动了一个名叫「RFS」的计划。RFS 全称为 Request for Startups(寻找创业者),Y Combinator 会根据自己看到的市场空缺,在网站上公开向全球创业者「出题」。这家公司的创始人自己本身都曾是黑客和创业者(例如 Paul Graham),故较能从产品的角度思考。RFS 的每一道题目都有一定的暗示性,反映出 Y Combinator 对该领域未来走向的判断。
我当时正在为「阅读的未来」专题组稿,眼见 RFS 的第一道题目就是「新闻的未来」,心想机不可失,赶紧将它译成中文,发给我认识的一些新闻人和互联网人,请教他们的看法。在中国,同时在思考新闻的未来与互联网 / 技术的未来的人并不多见(这里有一个),如果你是其中之一,欢迎用电邮(talk at apple4.us)、Twitter 或留言就这一问题发表高见。—— 编者
问题: 新闻的未来
报纸和杂志有麻烦了。我们认为它们中的大部分会完蛋,因为我们基本已经知道它们的取代者会是谁。新的模式会和当前的新闻模式迥然相异,报纸和杂志根本赶不上。
但报纸和杂志所做的事情也并非人们不需要的,至少不完全是。没有内容,聚合又有何用?那么,未来的内容网站会是什么样子?你怎么从中赚钱?这些问题其实是紧密联系的――印刷媒体肇始之初也是如此。报纸和杂志会完蛋的原因在于它们所做的事情和它们赚钱的方法已经没有关系了。事实上,大部分记者或许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习以为常的「新闻」这一概念并非宙斯神一拍脑袋想出来的,而是二十世纪一种很成功的商业模式的直接结果(尽管这一模式处于衰落当中)。
如果让你忘掉既定的「新闻」概念,不把赚钱仅仅当成附带的结果,而是从「如何赚钱」出发去做一个经营内容的网站,它会是什么样子?记住,传统媒体当年就是这么干的。
(这里的好消息是,我们认为写作质量其实会越来越高。)
申请研发这个题目的小组应该包括至少一位能够就任何题目进行快速、高质量写作的成员,一位或多位精于统计学、数据挖掘、应对巨大网站流量的程序员,以及一位有一定竞争力的平面设计师。当然,也有兼具以上能力的人,事实上我们更欢迎这种人。谷歌前员工会是很好的申请人。
答题人:叶南,《华夏地理》主编
「从『如何赚钱』出发去做一个经营内容的网站」,可能性有很多,但既然题目限定在「新闻的未来」,在线销售武学秘笈或者自制毛片显然就无法赢得该公司天文数字的投资。
暂且假定我知道这个洋忽悠问的是什么――新闻报道永远是有价值的,现在的问题是如何保证我为之付费的那些信息是我真正想知道的。这个问题的难处在于,很多时候,「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想知道什么,「我」只是想确保:「别人」都知道的――因而是重要的――那些事情「我」也知道。网络的出现破坏了纸媒一直维持的假象,即印在新闻纸上的,都是重要的,都是你必须知道的。
在此意义上,搜索引擎已经部分地取代了纸媒,美中不足的是,搜索引擎还不具有为一切事物作评价和排名的能力(从而更为直观地揭示那些「别人」都知道的事物),我认为将来会有,而这里面有无数的钱,甚至还可能孕育着未来的公共空间。
但还有一些事情的重要性是已知的,即那些与明确的利益/兴趣相关的信息。比如财经新闻。这些内容的提供商还可以在很大程度上继续维持过去的生产方式(放弃纸带来的好处显而易见,但它改变的只是流通方式)。它们其实是其报道对象的一部分,因为需要了解这类内容的人主要是该领域的内部人士。还有一些领域本身正在被新技术所改变,比如娱乐业,因而娱乐纸媒虽然有明确的利益相关群体,其形态也在发生剧烈的改变。
总的来说,我不相信所谓「基本已经知道[报纸和杂志]的取代者会是谁」之类的鬼话。报纸和杂志不仅仅是一种商业模式,还是表达方法,公共空间,价值系统,生态系统,等等。当报纸和杂志分崩离析,取代它们的一定是一系列新事物,这些新事物中有许多跟新闻根本扯不上;从另一方面看,报纸和杂志的许多要素则一定会继续存在下去。
顺便说一句,我并不认为这个世界上存在「能够就任何题目进行快速、高质量写作」的人。

答题人:李劳,搜狐文化主编
在回答问题之前,首先需要明确信息与新闻的区别。人们越来越不愿意为新闻付费,而大部分的新闻也根本不值得我们为之付费,因为我们大部分人根本不需要新闻。这个说法听上去也许很奇怪,但新闻的确是媒体工业培育出来的需求。在一个运转良好的社会,相较新闻,普通人更中意娱乐。很多人在做这个生意――选秀和网游,让人们乐此不疲,新的娱乐形式将淘汰纸媒体上的娱乐资讯。
那究竟什么样的人有消费「新闻」的需求?专业人士。他们的日常工作需要细致了解某个领域的信息与新闻,所以会有专门的新闻费用预算(无论支出由公司还是自己承担)。
沿着这个思路,这样的专业新闻站点首先应该具有绝对的权威性,将本领域的专业人士笼络其中,又有自己的核心团队提供智慧支援。此外,他们还应悟到将新闻与信息深度结合的奥妙。在精编新闻里,可能存在延展阅读需要的地方都埋着超链接,统计分析与数据报表可以随时调用,甚至会员们可以就一条新闻进行交流或向驻站的专家进行简单提问。总之,新闻只是一个开始,它所引发的信息与信息处理的需求才是用户值得付费的地方。而专业网站点可以提供这种一对多的信息深度处理的服务。
盈利模式是会员收费,网站同是也是一个社区,但这个社区以新闻的传递与消化为要义,有中心,有子中心,与现在盛行的SNS社区并不相同。
传统媒体要在新的传播体系里重塑自己的形态,网络媒体在大部分新闻与信息的呈现形态上会胜出,但这种形态的形成绝对不只是新闻或者信息的流动方式所决定的,与人类对自己未来的想象密切相关。
答题人:安替,新新闻人
今天的媒体,是整合「时效性信息的内容制作」与「产品分发」两个过程的暴利型企业,这种暴利同时也培养了一大批优异的专业新闻人。但是随着Web2.0时代的来临,这种盈利模式不可能继续。
从内容制作端来看,新闻媒体主要的产品――新闻报道,也就是美国新闻模式中的纯报道部分――的价值点在于:文字写作、消息源的稀缺性、调查整合。这就是一直以来新闻学院并不必然是优秀记者编辑主力出处的原因――并不一定要上新闻学院,才能有好的文字表达能力。而另外两个价值表现,更和新闻学院的培养关系不大。不过,由这三点构成的专业性门槛,让职业记者拥有一定的社会定位和不错的收入。
不过,在 Web2.0 阶段,消息源的稀缺性被社交媒体冲淡,职业记者越来越难保留长第一手消息。传统的新闻报道,其供应周期是以天(传统媒体时代)、半天(web1.0 网站、博客时代)计算,但 Web2.0 让消息供应达到了分钟竞争阶段。这让专业机构在垄断消息上的成本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没有利润,最终导致媒体机构意识到,必须由技术部分取代专业记者,用程序和网络平台帮助媒体公司保持消息源上面的优势。而新闻背景的Wikipedia化,也成为常态。
对消息和背景的调查整合,依然是不可或缺的专业能力,这是任何 web2.0 网站都无法提供的功能。这还会造成美国式新闻模式(新闻和评论分开)的衰落。未来一个成功的新闻报道核心,必然更多柔和了分析、调查、分析、图像和图表和视频。新闻行业,将不仅仅是文字写手的天下,会有更广泛的多媒体、技术工作出现。这一切的核心价值,背后除了技术之外,核心依然是「调查、整合、分析」这些专业记者才能掌握的工作,因此必须要以较高薪水吸引这样的人才。在未来,记者更是一个分析师、评论员,而更不仅仅是消息获得和事实记录着,消息和事实,会以信息流和维基百科类型知识库的方式提供给读者。
再看产品发送端。一个赢利的媒体,必须和最广大的媒介终端用户群相连。如手机、电子书等等。因此 iPhone 软件和 Kindle 书都是值得期待的发展方向。而以财经媒体为开头对收费模式的尝试,必然会逐步发展出新的收费模式。
传统媒体在历史发展中,完成了从内容订阅获利到附加业务(获益)的过程。新媒体时代新介质的媒体(手机、电子书等)必然也会重复这样的过程,在传统媒体尚未死亡、新型媒体尚未站立的时候,新介质的订阅,依然是新方向主要的收入来源,等待媒介从纸质转为电子转型彻底完成,附加定制服务模式,一定会成熟,超过新介质订阅获利,使得新闻人(新闻分析师)收入增高,继续提高媒体的质量。
在这种转型过程中,传统媒体必须向网站学习,因为未来盈利的媒体,是两者之间的状态。一个传统媒体需要补充的是技术平台,而网站需要补充的是专业的新闻分析核心队伍。在新的时代,记者编辑会整合成新闻分析师,愈发专业,而媒体还有大量技术人员加入,帮助设计程序平台,从社会性媒体中获得源源不断的消息源,和建立维基百科类的知识库,让新闻分析师可以专门制作更专业的新闻产品。
答题人:张安定,青年志咨询公司联合创始人
新闻是可以获利的信息资源。但现在人们产生和获得信息的方式和可能性在变化。有两个方向,可以产生新的「新闻」商业模式。一个是基于大规模人群,复杂社会关系图谱网络,更为快速,实时,交互,广泛的信息获取和分析。这是要做地球脉搏的 Twitter 正在干的事情。不过,他们还没有最好的整合和出售信息。另一个方向是超越传统的单一行业专家脑力资源,跨领域的聚合研究。
我从事的市场研究和咨询行业,目前同时稀缺快速的消费者信息整合,以及有深度的分析研究内容。我不是技术创业者。我做不了 Twitter 或者其他社交媒体,从数据分析和挖掘中挣钱。不过,青年志(China Youthology)正在做一个小规模的青年文化独立研究者社群。这是一个开放的研究平台。它联接品牌,媒体和年轻人。我们在社群之中,指导和资助有兴趣的社群年轻人自行观察和研究他们自己的生活。当然品牌也可以给与社群资助,输入研究请求。这个社群试图更快速有效的产生行业稀缺的相对高质量的,值钱的信息。独立研究者产生的内容,会被青年志输出到媒体,各种研究报告和研究项目。也就是,它的目标是挣钱。
答题人:黄继新,创新工场分析师(答题时为搜狐财经频道主编)
今天的报纸杂志要完蛋,最大的原因是成本。
一套设计精妙、跟踪快速、能在影响力最大化和废刊量最小化之间找到平衡的的发行体系,如工蜂一般成群出动的勤奋的派送员,印刷每一份报纸或杂志所需的大量纸张和油墨,以及印刷时开动的巨大机器的购置、维修、耗电量和人力维护……
这些费用有多大呢?根据美国穆迪公司的报告,不产生收入的印刷和发行环节的成本,占一份报纸总体运营成本的 83%-84%,剩下的才是内容创造和广告销售这两个重要部门的费用。
中国没有人做类似的行业统计,但可以看看一个中国领先的杂志出版集团(请姑且让我隐去其名字)的情况。这个集团的主刊,售价是 7 元,但光其印刷成本就高达 15 元左右,这还不包括将其从深圳印刷厂运载至北京上海、再分销到每个报亭的费用。
是的,这一切都会在互联网时代不复存在。一篇文章,无需进入上述的一切环节,编辑只要点「发表」按钮,它便自动出现在用户的生活中──或者书房电脑上、或者办公室桌面机上、或者上网本上,或者手机上。互联网完全取代了内容传播的实体环节。在今天,下载和阅读一份完整的报纸杂志电子版所需的硬盘空间、带宽和 CPU,价格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且它仍在按着摩尔定律递减。
但不幸的是,精美地设计和印刷在纸质页面上的广告,是整个报纸杂志的生命线。广告页面数量在整份报纸或杂志上的比例一旦递减,就会威胁到内容创造部门的生存。而这正是目前全球媒体业所处的焦虑困境。
互联网解决了报纸杂志的内容传播成本,却没有解决收入问题。谷歌试图帮助《纽约时报》和《华尔街日报》的在线广告收入能撑起整份刊物,但抱歉,目前它们还做不到。也许我们希望某个金主──比如默多克先生──能先出钱养活这些媒体,在负收益的情况下担起内容创造的成本,直到聪明人想到更好的办法,或者这个金主不堪其负而放弃。
目前看来,优秀的内容在互联网时代获取收入的途径,只有有偿提供内容(每篇文章单独定价,或者订阅制),以及免费提供内容、通过广告(在线或者嵌入内容)这两种方式。
但是,请等一等。未来的模式,和以往有区别吗?事实上,在传统媒体时代,内容本身就是负成本提供的,全世界也只有在中国才有仅靠发行就可以盈利的媒体,即便如此,它们在中国也是极少数。媒体向来是负成本运营,只是向广告主允诺了高质量的曝光率,才能通过广告收入填补了这个成本沟豁,并获得额外收益。新媒体和旧媒体的区别,不过是负成本多少而已。此外,即使在未来,当旧媒体全部覆灭时,仍然需要有人提供高质量的、充满人性关怀和理性思考的内容,这些东西依旧需要成本来维持。
算一下吧,培养一个优秀的记者要花多少钱?留住一个能把每页文章(或者每个网页)都设计得精美性感的美术编辑要花多少钱?做一篇为时三月、旨在改变现有福利制度的调查性报道,需要投入多少人力、报销多少交通费?建立一个聪明、高效、彼此信任、反应快速、思维敏捷、文字优美、价值观一致的编辑团队,需要多少年?
因此,如果传统媒体不能解决高昂人力成本的问题,那么新媒体同样不能解决。目前的新媒体,新闻网站也好,资讯类博客也好,都还没有一家真正承担了旧媒体的使命和重任,以及与之捆绑的人力成本和智力门槛。即便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未来似乎站在新媒体这边,但这个市场远不够大到足够养活庞大的、高质量同时也高成本的内容创作人群。
所以,我们只能在「大」上面动手。
以往,媒体,更准确说是大众媒体,作为一种信息传播的中间层,它的内生属性之一是,它无法准确地定位其单个用户,他们的阅读和发行对象必然是按群体来考量的,并且群体成员之间还不能在地理上相距太远,否则投入在印刷和发行上的固定成本就要成倍增加。换言之,媒体越面向大众,将内容提供给最有效用的阅读者的成本就越高,抵达他们就越难。事实上,这一直是媒体的生存悖论,只是在互联网时代之前,没有人破坏这个平衡罢了。
与此同时,和传统唱片业日渐衰落的 CD 一样,一份报纸和杂志不过是打包销售的产物。它让你为了一两篇新闻(或者一两首歌)而去购买整份刊物(或整张专辑唱片),而且数十年的发展已为消费者建立起了这样的消费习惯。但互联网打破了这一切,信息被拆成了最小的块,并且以小块传输,单篇文章和单首歌就可以下载,无需其他不想要的部分,而新的消费者则毫无障碍地拥抱了这一内容消费模式。
唱片业和新闻业一样,都是只有从通过复杂、庞大、成本高昂的发行之中,交付打包的产品,才能实现收益,只是一个是直接一个是间接。但无论唱片业如何试图抵抗,最后都无济于事,只能接受和适应打包销售时代的终结。那么,传媒业是否也应该学会这点?
因此,我相信,新的传媒形态也许会有很多变化,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就是内容可以分散地提供,模式有一点类似四格漫画的辛迪加。但这就带来了诸多可能性,小型的媒体机构会丛生,人数不多,但能提供某一领域里的独到分析评论或最前沿的观察。这颇为类似好莱坞的制片团队机制,但与小制片团队只能依赖大电影公司提供发行的机制不同的是,小型媒体机构们既可以自己发行,也可以授权在一个更大的发行平台上。这样的平台,既可能是苹果 App Store 类控制了大量终端的封闭发行渠道,也可以是某一个提供了最好的掌上阅读体验的手机软件,同时也可以作为附加价值授权给其他内容提供商,和其他服务捆绑销售。
同样地,小型媒体机构仍然可以进行免费授权,只通过广告来获利,这个模式即与谷歌无异。网站或者软件中嵌进了谷歌提供的免费服务,同时也接受里面带着谷歌顺带手植入的广告。小型媒体机构提供的内容产品,可以实现同样的效果,你免费使用,里面捆绑广告;或者你付费使用,我给你无广告的版本。小型媒体机构需要做到的,就是能够随意组合自己的内容产品,像鸡尾酒调酒师那样去满足细分领域中的不同口味。
当然,不能忘记,这一切的前提仍然是小型媒体机构能够提供优质的内容,建立了自己的品牌和一定数量的读者群,才可能有上述发展。内容为王,无论形式怎么改变,这一点都是始终不移的――只是什么样的内容才是读者需要的内容,这个需要针对性的判断。
最后需要说的是,大型的传媒机构仍然不会彻底灭迹。他们会变得数量稀少,但仍然有存在的价值,因为还有很多有价值、但需要投入更多人力的新闻报道工作,总得有人来做,因为人们对这种内容有需求。

答题人:魏寒枫,《东方企业家》执行主编
让内容回归到商品的属性,一如电影、电视、艺术品一样,阅读任何一篇文章都需要付出代价。提供更深入更长篇更精致更有观点的文章产品,以抗衡没有价值的浩如烟海的山寨性质新闻产品。作为媒体从业者,可能死去的是平面媒体拥有者和平面媒体编辑,但文章产品从来不死,相反,我们可以看到随着网络的兴趣,很多好作家、好文章解放了生产力,被更多人争抢,创造了更大的财富。在我了解中,体育评论人李承鹏、盛大文学网、很多奇幻小说作家、财经网,都是这样的正面例子。

19
Apr

[阅读的未来] Twitter 断章之一——电子书的翻页问题

在原定以纸书形式出版(我知道,有点自打嘴巴)「阅读的未来」专题时,我收集了编书的那段时间里在我的 Twitter 时间轴上出现的与电子阅读 / 屏幕阅读有关的话,打算穿插在书中各处。现在既然此书先以电子版面世,自然更加适合沿用此技。今天在 Twitter 上偶见 @hanlei 兄、@wangpei 兄与 @turingbook 兄讨论电子阅读中的翻页问题,特摘出供大家一观,欢迎讨论。—— 编者
(新推在下,旧推在上。)
@hanlei: 电子载体的书还要有「页」的设定,本身很可笑。章节是合理的分隔,页只是纸载体的限制所致。电子载体划页而治,可谓形而上。(原链接)
@hanlei: 习惯和载体局限是两码事。 RT @turingbook: 这可以理解,设计要适应用户的既有习惯。 RT @hanlei: 电子载体的书还要有「页」的设定,本身很可笑。章节是合理的分隔,页只是纸载体的限制所致。电子载体划页而治,可谓形而上。(原链接)
@hanlei: 在有限制的纸上页才是阅读的节奏。载体限制了内容形态,新载体上会有新形态内容出现。 RT @kkgd: 符合习惯即是价值,页是阅读的节奏。RT @wangpei: 我也认为电子书应该抛弃页,但又如何解释「计算器」软件都做得像一个真的计算器呢?(原链接)
@hanlei: 翻页和滚屏不是非此即彼,也非世上唯二的内容呈现方式。另,章节是作品的自然节奏,页不是。作品章节划分,一定会顺应新载体呈现方式。诗经时代以短文本为主,印刷时代才有长篇小说的繁盛。(原链接)
@hanlei: 重度阅读者在未来一定会依赖电子载体及新内容呈现形态。想想过去(和现在)那些穷极一生抄读书卡片的老教授吧。辛勤本身不值得赞赏,有成果才值得赞赏,高效获得成果甚至值得夸耀。新载体将推动新内容呈现形态甚至新体裁的产生。(原链接)
@hanlei: 《今日美国》创刊时,就根据自动售报机橱窗的大小和位置,重新设计了完全不同于传统的头版版式,造成报纸在橱窗中展示出像电视画面一般的效果。当然那只是一种「半截子革命」,不过也可以说明媒体求变的主观愿望。(原链接)

17
Apr

[阅读的未来] 庸俗才是我们的主流和未来——网络文学初探(下)

今天继续连载陆晓逊兄对网络文学的读解与分析。陆兄不但对这一少被严肃对待的领域作出了精彩的梳理,更大胆作出预言:网络小说将会成为二十年后中国最重要的文化输出。—— 编者
(点此阅读本文的上半部分)
全民小说时代的浮躁
前面写到,莫仁与罗森用他们的天才为后来者打开了大门。但世事总是如此,天才创造了时代,而庸才们享受时代。小说是什么样的东西,什么可以被称为小说,什么不算,这是评论家和前卫小说家们纠结的疑问。对于网络时代,这个问题并不存在。时间、地点、人物、事情的铁律构造了网络小说的地基,时代的齿轮随之转动,无数前仆后继的码字者投身在日码四千字的写作大潮之中,苦等自己的「小说」有人叫好有人投票。
更准确地讲,网络小说并没有让小说进入了全民写作时代;它让小说进入了全民阅读时代。我最有感触的就是看到民工们买一只大屏幕的山寨手机,下载了网上小说看得不亦乐乎。你敢说起点中文网里有民工在写小说?但他们都在看,这是他们的娱乐,除了毛片,除了湖南电视台,他们还有网络小说。
浮躁心态的第一要素,是作弊模式的一再扩大。在一个魔法世界里,只有主角可以魔武双修;在一个机甲时代,作者却同时是古武学高手,可以做出别人做不到的高难度动作,甚至将武学用于机甲对战。别人修道要几百年,主角却几年功夫成就大道,靠的是对天道的领悟,可以越级挑战。诸如此类隐蔽的作弊心态和手法,已经成为网络小说界的流毒。这与武侠小说流行时代,有人讽刺主角掉下山崖,吞下功力增加一甲子的奇果或丹药,从而得到武学秘籍的公式化情节,何其相似。
浮躁的来源之二,或许跟当年最早进入中国的日本漫画不无关系。以车田正美的《圣斗士星矢》为代表的漫画,创造了危急时刻靠小宇宙爆发搞定一切对手,以「爱」战胜「恨」等一系列热血(狗血?)情节。这些影响也频频出现在网络小说之中。中国网络小说受游戏和漫画影响之深,远远超过西方玄幻小说的影响,后者在中国至今属于小圈子阅读的读物。

 对比一下西方奇幻小说:AD&D 已成为其中公认的权威规则。由 TSR 公司所规范的规则的核心是数学规则,即「世界运作的规律」 是在七颗(六种)骰子所产生的随机数基础上建立的。其中最重要的一颗就是二十面骰,用来进行大多数的「成功率检定」。一九七四年,盖瑞·盖加(Gary Gygax)创造了 D&D(龙与地下城)的世界,如今它的三本核心读物(玩家手册 PHB,地下城主指南 DMG 和怪物图鉴 MM)加在一起已经超过了一千页。这似乎与古希腊哲学与古中国哲学的情形颇有类似。泰勒斯的理性哲学和科学实证精神与老子的「道」理论,亦存在着严密的逻辑体系与神秘主义的分歧。
中国的网络小说跟严密逻辑显然无关,「作弊」写法的盛行也与这方面的缺失有关。许多作者似乎并不明白,用不公平的方式战胜对手,它所带来的快感其实是递减的。在 AD&D 的世界里,每一个种族,每一个职业,都有着它的优势与弱点,甚至每一个数值都是可以被量化的,这是系统的重要性——虽然是西方的系统。但至今,中国的网络小说世界对于如何在修真或者异位面题材上制订一个可控的,有操作性的系统雏形,仍是没有共识的。
设定——网络小说的共识努力
网络流行小说——奇幻也好、修真也好、异位面也好,都涉及了一个以往小说不会关心的问题:像 AD&D 这样的世界的构成。这个世界由哪些生物组成?有没有神?神从哪里来?它的力量从哪里来?它是否可以被战胜?这个世界有没有魔法?魔法是由元素浓度所决定的?还是借由对魔网控制而产生作用的?剑修和器修的不同路径是什么?非人类的生物的修行与人类的修行速度是如何换算的?等等等等。
尽管我已提到,在这些问题上,中国网络小说还没有形成共识,没有形成一个可以被当成是共同纲领的,如 AD&D 这样的可共用规则。但是,作为网络流行小说,「设定」的重要性已经被越来越多的人所重视。一个良好的设定,带给了一部小说更大的可能性。像网络作者方想,就是一个对设定十分有天赋的作者,他的《师士传说》和《卡徒》,一个建立了从低级到高级的机甲设定,并且没有照抄高达;另一个用卡片战斗,构建了卡片作战的规则,无卡流的战斗方式等等。虽然他并没有刻意展开整个设定并将其量化,但仍然以其有新意的设定,为他创造的世界增加了有一定原创性的细节。《太古的盟约》以古兽人一族与神权对立的世界作为其设定,这一经典之作影响了许多后来者。设定在漫画和游戏中早已是极为重要的一环,无论是世界背景设定、技能设定、种族设定、武器设定等等,都是细活儿。日本的巨大机器人文化造就了专门的机甲设定这一要求。写过《五星物语》的永野护就因其在机甲设定方面所展现的才华,受到整个动画业界,包括高达之父富野由悠季的器重。可见设定的不可或缺。
当小说的内容变得难有新的突破时,设定的新颖和可塑性就变得至关重要。九把刀如今人气正旺的《猎命师传奇》,就因为设计了「命格」这样一个脱胎于中国传统与《乔乔冒险奇遇》的元素,将传统的异能变得更有可塑性和变化空间。好的设定是可以跟作者的写作形成良好互动的。这就好比游戏的规则,规则制订者在最开始总是想不到会出现一个天才玩家,将游戏玩到新的境界,从而也让游戏变得更有魅力,并推动了更详细的,也更有操作空间的新规则的诞生。
好的设定就能起到这样的作用。像 《被遗忘的国度》(Forgotten Realms)这样令人难忘的和赞叹的设定,其最不同寻常之处在于:「被遗忘的国度系列的设定,采用开放架构,由整个系列的所有作者合作创造,所有的主要历史事件以及其他的修改都要经过所有作者的同意才可以进行」。【注释一】也就是说,如果在之前的小说里,设定了博德之门北面的铁匠铺大叔叫 Aerosmith,那么,所有以被遗忘的国度为背景的小说,如果要去这家铁匠铺买东西,都得从 Aerosmith 这里去买(在年代大致相符的情况下)。
中国并不是没有这样的努力,《九州》就提出了这样的目标,但可惜在商业化的过程中早已名存实亡。但可以预见的是,在未来,设定会成为网络小说越来越重要的一环,甚至也可能出现有专门从事设定的职业,将自己的设定世界和规则拿出去贩卖。(在盗版严重的中国,这显得有点过于乐观了。)
网络给了天才机会
若说我对网络小说颇有不满,主要是因为网络小说是一个非常直接的 B2C 平台。只要有人愿意写,有人愿意看,它就能不断壮大,直至跟淘宝一样,变成一个超级怪物。好的小说的发现机率在这样不断膨胀的写作基数下,变得越来越难。但是,同样是因为网络的低门槛和 B2C 特色,才能让一些天才的作者有机会为中文小说注入新血。这种感觉,可能跟一九五六年查克·贝瑞(Chuck Berry)喊出「超越贝多芬,把这个消息告诉柴可夫斯基」这样的摇滚口号有相同的快感。
网络小说虽然在设定上有许多新颖之处,但在内容上其实再传统不过。它的基本目的只有一个:如何把故事写得更好看。有朋友曾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觉得很有道理:写故事一定不能写自己的故事,不然,形成了这样的模式之后,总有一天把自己的故事写完了,以后就没法写了。这种情况在现实中有着极好的映证,许多小说家在一两部作品之后,水准都急剧下滑。石康的三部曲就是一个典型例子。而网络小说的幻想性使它避免了这一问题,所以许多网络小说家的写作水准在不断上升。比如「猫腻」从《朱雀记》到《庆余年》再到如今的《间客》,对人物的刻画以及情节节奏感的把握上都上了好几个台阶。如果你有幸看到了烟雨江南的《亵渎》或《尘缘》,会惊讶于作者在配角人物描写上的功力。
由于网络小说的连载特点,它对作者的情节调动能力要求极高,金庸也好,张大春也好,当年都经历过这个阶段的锤炼。如今的网络连载,要求在四千字的一个小节里完成一个情节的推动,每隔几小节推出一个小高潮,每个小节的结尾留下一个悬念,或给读者一种期待感。这训练了作者对于小说魅力的把握能力,也算是网络文学这一形式的另一附加优势了。
在网络流行小说中,实现文以载道的抱负,是这类写作的另一特色。线下小说中有一部分也有同样的野心,但作者常常会避讳,因为以这种方式介入小说过多,作者意志 / 上帝意志会流露得过于明显,反而降低了小说的品格。但在网络小说以 RPG 为核心的模式下,它倒是能平衡小说过于商业化的气味。网络小说往往在一个宏大背景下展开,动辄上百万字,它本身具有史诗小说的空间和可能性,通过人物性格、人物追求的理想、不同立场下人与人的碰撞、生与死的考验、不同宗教的争执……谱出一个独立的传说。同时,作者本身的性格、能力、思辨方式、个人气度等元素,都会极大地影响到作品的水准。像小说《星之海洋》,就借用了一个王小波笔下王二一般的人物,用痞子般的视角面对一个星际战争背景下的时代风云,并通过一个极为男性化的形象谱写了一个反英雄主义的星际史诗。在小说最后,当他面对 final boss,对方允诺用超能力打开时空隧道,送他回到过去——那个还未因为他的失误而使得他身边的爱人朋友横死的时代——以换取他的合作以统一星际时,他回答说:「很早以前我发现自己就是那只惹起风暴的厄运蝴蝶,既然如此,大概无论如何选择都不会更好,除非自己根本不曾出生。我情愿背负着所有重要人的死,独自一个人走到最后也无所谓……」
就个人而言,有时我并不太能分清所谓严肃小说和网络流行小说在书写上的细致区别。许多经典的小说是靠作者创造的语言风格和世界描述方法吸引读者堕入其中的。在这些小说中,作者和读者的关系不仅是知音,也是对手。就像尼采说的:你要是有一口好牙和一个好胃,那我们就能做朋友。他们为阅读者制造了门槛,让能够通过的人进来。而网络小说则努力地降低门槛。一个优秀的作者,他仍然会努力地思考如何能够将读者的兴奋点勾引得跌宕起伏。这些作者在这方面的技艺本身已经接近了艺术的境界。
我预言网络小说将会成为二十年后中国最重要的文化输出,就像日本靠动漫与日剧,美国靠爵士乐和好莱坞,法国靠时装与红酒,印度靠瑜伽和咖喱……在全球扁平化的文化背景下,像中文网络小说这样的题材,已经不会有太多文化传播障碍。从目前来看,它与游戏的联合已经初现端倪,但无论是游戏,还是电影或电视剧,以中国相关从业人员的能力和素质,能够交出怎样的作品还十分难说。
另一个妨碍它发展的是目前网络小说过于商业的制度。基本上,起点中文网上的的前十位人气小说都属于日更四千字以上的作者,而进展缓慢的作者则往往尝尽寂寞。尽管目前起点的编辑仍然会优先照顾他们认为写作质量较好的作者,比如以买断的形式或者封推,但一旦起点的政策全面向商业倾斜,谁也说不准会有怎样的调整和变化。
网络文学,你总是能有选择
徐公子胜治是网络作者中一位怪才。听说现实中的他是一位股评人,学过丹道,将自己的修行法门和个人体验写进了小说当中。见文知人,我甚至怀疑小说也成了他修行的一部分。他所写的修真小说,与其余的修真有极大不同,倒是以文传道授业了。他在自序里也写道:「丹诀藏于文学早有先例,《西游记》就是其中之一,小时候总看不懂西游记的目录,为什么把孙悟空叫『心猿』,把小白龙叫『意马』,后来接触了丹道知识才多少明白一点……所以这部小说中提到的修行,尤其是主人公的丹道修炼经历,关于静坐、炼形、存神、养气、辟谷、筑基、内视等道法,读者可以照之习练,也不必担心『走火入魔』,我也会尽量详细的讲解。至于再高深的内容,就姑且当小说来读吧,毕竟大道无形仙踪飘渺,不可言传也非我所知。」
这样的另类作者和作品,在网络上还有许多。有着死亡情结的李思远和燕垒生,前者的哥特美学倾向,后者对于鬼怪的熟稔和描写残忍场景时的不动声色都是整个中文界罕见的,「八爪章鱼」在小说中所表现的一个理科生般的思维方式给他的小说带上了强烈的个人烙印,更别提他让人无语的古怪幽默感。马伯庸在喜欢他的读者这里被奉为教主和亲王,据说他纯粹为了逗乐而写的《从〈机器猫〉看阶级斗争残酷本质》在日本还引起了震动,因为日本有人还以为中国人真的是这么看待《机器猫》的。随风飘摇在废土流里所建构的,比最残酷的世界更残酷的末日画面。我最早看的陈毅聪,写的武侠小说是一派散文笔法……
文明的发展,总是令艺术和娱乐日益细分。早在达利的年代,他不就已经被超现实主义和未来主义者们扫地出门,说他的东西不属于他们么?而如今的日本学校,光是动漫类的课外兴趣小组据说都已经能细分到十几种不同流派,彼此或关连、或仇视、或老死不相往来。对于一个老书虫而言,总能在网上找到他要的东西,这也是网络 2.0 时代的特征:只要你喜欢一样东西,总会有办法得到,除了那些太监了的小说。
(全文完)
【注释一】引自维基百科「被遗忘的国度」词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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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的上、下部分原载 Apple4.us 网站,2010 年 5 月授权中国《时尚先生》杂志刊载于其别册《先生读本》。)

[专题] 明日报告:阅读的未来

16
Apr

[阅读的未来] 庸俗才是我们的主流和未来——网络文学初探(上)

「阅读的未来」停了几天,现在网站后台改造工程结束,继续连载。上回说到「文学没有死」的话题时,刊登了陆丁的「重要的是更新」,以一种私人的角度展示了传统文本读者阅读网络小说时的状态。这次的文章则意在对具体的网络文学流派、作者与作品进行认真严肃的分析读解。作者陆晓逊兄是自由记者、装修爱好者、人肉维基百科、和咖啡馆老板,当然也是重度网络文学爱好者。大家读完之后如要吐槽或 BS,欢迎前往上海武康路的「马里昂巴」与其坐而论道。—— 编者
「RT @liudimouse: 卫斯理的科幻写的太差了,科幻界以他为耻。// 当年没有别的叫法,现在有了,叫玄幻。除了三、五本,其他都是玄幻。而且在现在看来就是网络文学水平。—— @virushuo」
二零零一年我开始看陈毅聪的《新游侠列传》和孙晓的《英雄志》时,周边大部分朋友并不知网络小说为何物。我的许多拥有阅读洁癖的朋友至今从不看这一类的小说,但也有曾对其不屑一顾的朋友,受了我的蛊惑,结果成了习惯。如今,无数人将自己的时间花在了阅读网络小说上,不管是白领、高级经理人、大中小学生、民工,他们都在看网络小说,从如日中天的「起点中文网」到「17K」、「纵横中文网」、「晋江文学网」还有无数知名不知名的盗帖网站,这些作者拥有的读者不再是几万人,也不是几十万人,而是上百万人。
其实网络小说这个提法很不严谨。因为不管是痞子蔡还是安妮宝贝,他们最早写的小说也在网上发表。但这些小说显然与如今这些万众追看的连载式网络小说不是一回事。算起来,把莫仁的《星战英雄》,罗森的《风姿物语——前传》,孙晓的《英雄志》作为整个畅销类网络小说的复兴之始,相信会少一些争议。而莫仁的升段流与罗森的恶搞流,也成为了后来者争相模仿的对象。至于孙晓,他的叙述方式对于作者的要求太高,所承载的东西太过于复杂,反而慢慢没落,成了只有骨灰级老书虫知道的奇书。
历史和流派
升段流一直是武侠小说的重要手法,只有古龙的一些小说会摒弃不用,因为他写的是人物传奇志;一个已经是传说的人物,还需要练什么武功,只要展现传说就行了。而剩下的,不管是金庸、梁羽生、温瑞安,还是后来的黄易,都将升段流作为重要的提高作者兴奋的手段来使用。而莫仁更将升段流写到了一个前无古人的地步,在他之后,人们才意识到:哇噢,原来武功可以这么写。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莫仁的确打开了一扇门,他让人意识到,原来对于武功的阶段性和细节,特别是合理性和系统性的叙述,是那么重要,那么有吸引力。
另一位更加深刻地影响了整个网络小说史的进程的人物是罗森,他的小说带有更多强烈的时代特征。他让我们知道,我们已经不再处于一个单纯的武侠 / 仙侠时代,我们玩过的游戏,我们经历过的历史,我们看过的漫画,我们吃过的方便面,我们喜欢的 AV 女星……这些都可以成为小说里的元素。但罗森的小说并不止流行元素,他在文学层面所展现的周星驰式的无厘头,对中国古代游侠品格的了解,对中国传统谋略阴暗的认知,对经典模式的再造与破坏,都让他站在了比同时期作者更高的位置。罗森对配角的精彩描写和人物卡片设定,在那个年代无不折射出一种天才般的闪光。你可以看到他身上那些影响他的线索——特别是日本文化。从《银河英雄传说》到《罗德岛战记》,都可以在他的小说里找到影子。但罗森的天才之处,是将那些现世文化与次文化融于一炉的能力。所谓天才作者,往往能够让你看过其作品之后感慨:原来小说还可以这么写。如果说莫仁为网络流行小说打开了一扇门,那将罗森说成是中文网络流行文学的基石,也并不为过。
在网络小说的流派中,由黄易在《寻秦记》中所最先尝试的穿越流,也是影响深远,直至臭了大街。但穿越流也许并非黄易的创造,在日本,穿越流十分常见,甚至有从抽水马桶穿越的,极是自嘲。从早期的《大宋日月记》到后来极为热门的《新宋》,还有数不胜数的如《窃明》,《唐朝公务员》等系列。穿越小说如同央视一般,把整个中国史热炒一遍。在与起点中文网的编辑聊天时,有人说,说不定再过十年二十年,我们所有的历史类电视剧,没有穿越的,就不会有人投资。
《新宋》不仅是穿越小说,也是种田派小说的重要作品,所谓种田派,其实是从游戏上延伸过来的概念,像《三国志》等谋略型游戏,《明星志愿》等养成类游戏,还有曾经风靡的 SLG 战旗类游戏,无不出现许多变态型游戏爱好者:或是狂练内政不事战争,或是将人物属性练到变态完美,重复打同一个游戏关卡以获得一点可怜的经验值等。这种兢兢业业的游戏方式,获得了种田派的称号。而小说的种田派,大多亦是穿越类文章之中的次流派:主角重谋略,有计划,有科学知识,将廿一世纪的科技带入古代社会,让古中国在几年间经历第一次工业革命和资本主义萌芽等等。但种田派写到了《新宋》这样的地步,就变成了一部科学史再造的攻略,它带给我的重要疑问是:为什么一份按部就班的,展现其逻辑性和筹划能力的计划书(尽管它是在一个穿越历史的名义下),仍然能够吸引到许多人。许多穿越种田派已经变成了一个命题,即:将你放回唐、宋、元、明、清等朝代,你需要用几年时间一统天下,并造出火车和飞机。这样的命题,已经接近于给你一笔几百万的资金,问你怎样帮助一个非洲小国的民众脱离贫困。清华和哈佛的学生 PK 里,就曾有过这样的命题。无数人对这样的「计划书」看得津津有味,这充分说明我们对人类的快感的认知还相当贫乏。
中文网络小说中有非常重要的一个门类就是修真类。这一融合了神话故事、道教、佛教、民间传说、《山海经》等不同传统的流派从最开始就是混乱的。除了「开光、灵虚、辟谷、心动、元化、元婴、出窍、分神、离合、空冥、寂灭、大成、渡劫」这一类修真境界的共识之外,几乎就是一团乱麻。但这也并不奇怪,因为中国神话本来就带有强烈的民间色彩,版本太多,如来佛观世音(佛教)太上老君元始天尊(道教)灶王爷玉皇大帝(人间制度的映射)都是神仙。但令人惊奇的是,这类小说在网络小说中成为了重要的流派,读者对修真修仙这件事所表现出强烈兴趣,对于哪个神仙打得过哪个神仙,哪样法宝压得住哪样法宝这类情节,总是乐此不疲。而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传》成为了一再被引用的原始版本,不管是设计,还是穿越到这本书之中去修炼,都是常见的写法。其受欢迎程度,不下于对金庸小说的再利用。但这一类小说的思路,很重要的一块就是继承了莫仁的升段流写法,将它作为刺激读者兴致的元素。升仙这回事,在中国人中有着深厚的传统基础,并且在网络小说中,逐渐替代了当年武侠小说的地位。
起点文学网将自己的小说分为:玄幻(西方)、奇幻、武侠、仙侠、都市、言情、历史、军事、游戏、竞技、科幻、灵异、美文、同人。从这里可以看出,网络小说已经带有强烈的好莱坞类型片特征。在这短短不到十年的时间内,网络小说已经从游兵散勇式的混乱格局,变成一个庞大的,极其商业化的产业。起点最受欢迎的前三名作家,年薪都已经过了百万,并且有再攀新高的趋势。随着更高年龄阅读者的加入,相信这不会需要太久的时间。
网络流行小说的核心是 RPG
尽管有众多流派之分,但网络流行小说的核心,是一种 RPG 式的个人实现:经历奋斗——甚至完全不经历奋斗达到人生至高顶点,好运从天而降,美女投怀送抱。网上有「虎驱一震」,「王霸(八)之气」 「SY(手淫)强身,YY(意淫)强国」等一系列半讽刺半追捧的用语,便是形容这类小说的情节。从武侠和言情时代一直沿袭下来的「男主角种马,女主角万人迷」这样的模式,其实一直没有变过,反而变本加厉,有时甚至夸张到幼稚的程度。
RPG 的核心,讲究的是个人投射,将读者的背景投射到主角当中,以获得读者的心理认同。所以主角几乎都是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因为读这些书的年龄层与此相符),而如果作者本身才是中学生,往往也会把主角写成一个十二、三岁就开始泡妞的帅哥,人情世故无一不精。当然还有武学 / 魔法 / 修真奇才的称号,根骨万中无一,千年出一个等等。在我看来,穿越类文章的盛行原因之一就是:这个穿越的现代人身上集中反映了这一投射,作者认为读者会为此买账。此外,作者自己也更善于把握一个现代人的思维,以至于到了是个人就敢写穿越流。所有的异位面故事几乎全部以穿越开头,就是出于这种商业化的考虑。
穿越流文章能够大行其道的第二点,在于可以把现代技术和知识积累拿到古代运用以作弊。从《寻秦记》里项少龙背唐诗开始,其后的穿越流几乎没有一人不卖弄还没有出现在那个朝代的古诗来博美人芳心或展现才华。用现代的商业意识在古代经商,用现代的工业技术在古代生产等,总而言之,穿越提供了一种作弊的无限可能。两个人走象棋,一个人守规则,另一个人的所有棋子都是「车」,这样走,怎么可能不赢。而穿越流就把这一作弊当成了万金油,一用再用……这成了网络流行小说的带给我们的另一关于人类快感的命题。即:重复的想法、抄袭的创意、雷同的情节,这些东西对于某些人来说是不可忍受的重复和庸俗,对另一些人而言却带来了亲切,熟悉与符号认同。
当罗森在《风姿物语》里将主角塑造成一个只顾身边人幸福,不顾天下人生死的强权人物时,他突破了武侠时代的伪善与主角一味的僵化正义色彩,而将一个真实的,没有被道德化的主角性格第一次呈现出来。如今的网络流行小说时代,邪恶、自私、绝对利己主义的主人公屡见不鲜,甚至有成为主流之势。对于「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和「宁叫……莫叫……」 等原则贯彻得极为透彻。而犬儒主义在其中更是盛行,比如保存实力见死不救,功成名就之后侮辱仇人,对于有可能威胁自己地位的对手暗地里抹杀等等。被现实压抑之后的欲望放大,造就了网络小说里这样的情节设计与情绪发泄。而如此写作的作者,其真实性情中利己主义的抬头,被视为一种理所当然,并得到了读者的拥护。从而形成了一种意淫式的,拥有持久互动的精神狂欢。这样的现象,不仅发生在小说里。在游戏世界中,相似的情节与故事亦在不断发生。曹筠武于《南方周末》中发表的《系统》一文中,就对《征途》等网游有过类似的反思与描写。有意思的是,无论这些小说是如何对于道德和传统正义感表示了不屑,但却对传统伦理未越雷池一步,几百年前的西方神话里就可以弑父娶母,而如今的网络小说在这方面却表现得小心以翼翼。作者们敏感的嗅觉让他们知道,道德在今日的中国早已沦丧,而伦理却不可触碰。
就像历史上所有的农民起义的终极目的是为了自己做皇帝一样,当网络小说不再需要编辑,不再需要出版社,不再需要资金和书号。这些小说中间所迸发出的热情,大都是对财富、美女、神通和权势的向往。不能不说,这是如今的社会意识形态在虚构世界的最真实反映。就像如今在网络正在走红的官场类小说,里面的重要情节设计之一,就是主角被当成是平民而遭遇不平等对待时,突然被旁人认出他是大官。于是峰回路转,施暴者大喊有眼不识泰山,大人不记小人过,主角则冷笑着长身而起……
跳在圈外看待这类情节,许多人或许觉得恶俗或势利。但在作者看来,这恰恰是我们社会本身的恶俗和势利。不少读者在阅读这些段落时,并不会觉得有问题,反而因为这种先抑后扬的写法,觉得自己亦扬眉吐气,神清气爽。这就是 RPG 式小说代入感的厉害!
人类历史上,艺术和娱乐曾经是奴隶主、贵族、皇帝、士大夫、宗教权贵等阶层所推动的。资源和权力掌握在这些人的手中,传播途径和话语权也掌握在他们手中。而如今,当这些不平等被网络消解后,草根文化并没有随之诞生,相反,正是草根作者推动了一种全面向着有产阶级靠近的价值观。他们让笔下的主角斗富,斗权力,斗武功。许多小说里都有主角叫上一瓶八二年的红酒显示其实力的可笑情节,这些对于消费细节不甚了了却又急于显示品味的作者似乎认为,这样的酒是在任何一家五星酒店都可以买得到的。他们对红酒的所有认知几乎都停留在「八二年,五大酒庄」这两个符号上,急功近利的意淫式炫富心态几近扭曲。
与大部分七零后小说家相比,网络文学的个人化在于它对需求的满足是庸俗式的:比人更强,把别人踩在脚下。前者则是围绕于自己的情绪之中:谁又爱上谁,我的心是多么寂寞,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我爱、我恨、我生活、我战斗。他们的区别是品味与关注方向上的区别,而在很多层面上,他们其实是一样的:只关注与自己相关的一切,这是典型的 RPG 式思考。
(未完待续)
(本文的上、下部分原载 Apple4.us 网站,2010 年 5 月授权中国《时尚先生》杂志刊载于其别册《先生读本》。)

[专题] 明日报告:阅读的未来

12
Apr

[阅读的未来] 重要的是更新——一种极私人的网络文学阅读视角

和所有的「书」一样,《明日报告:阅读的未来》也有目录。虽然目前我在以一种单纯而线性的方式将这些文章放出,但待文章刊载完毕后,自会在阅读的未来的专题页面将原本构思的目录结构呈现出来。
我把全书分成了五个章节,今、明两天刊登的文章出自其中的第四章「文学没有死」。尽管传媒人不愿意承认,但传统意义上的新闻已经死了。相反,通常被认为在新媒介的冲击下苟延残喘的「文学」,反倒在互联网开始由开放走向封闭的当口获得了新生。热爱纸张质感与油墨香气的读书人可能看不上网络文学,但像起点中文网这样的站点,让无数人恢复了阅读虚构类作品(「看故事」)的兴致。每天盯着屏幕按 F5 企盼作者更新,反倒是一种如今罕见的纯粹阅读方式。
本文作者陆丁本科为数学专业,现为哲学博士在读,每日以阅读大量网络小说休养脑筋。陆兄文理兼修,昆乱不挡,其阅读境界非常人可比,请诸位看客切勿在家中模仿,以免心智受损。^_^ —— 编者。

我读「起点中文网」有七、八年时间,选择跟它「在一起」的理由其实是每每在变的。作为一个本职工作是研究哲学的人,戏剧化地说,读起点中文网上的小说,就是在逃避哲学。
这种逃避哲学的感慨不只属于我一个人;大凡同时接触过哲学和文学的人都会有。从柏拉图的时代开始,哲学就把诗歌当仇人看――大概算是对真理的一种败坏。接下来,世风一直日下到德里达,哲学家开始哀叹自己丧失了写小说的能力。以上是作者的态度,而我虽然「本职」要「搞」哲学,但「追赶死线」这件事我总是很难完成,可谓一种「写作不能综合症」吧。所以我只能从读者的角度来看这件事情。

读者身份的纯化
我们知道哲学学习基本上是靠对经典的阅读来进行的,讲究的是石里榨油式的概念演算活动。而到了现在这样的时代,文本其实就是一只死猪,读者必须在这些古代尸体上动手动脚,而且还必须游刃有余才算得道。其结果就是,我在任何阅读中都只能读到自己的野心。这种状态对于自诩为道德高尚的人来说不仅是很大的心理压力,而且非常无聊。所以我需要一些新鲜的。起点中文网上的那些小说,好像更能够纯化我作为读者的身份,并多少摆脱那种哲学式的阅读习惯,这对保持身心健康是很重要的。
这种「新鲜」的感受并不一定来自题材或写法,而更多是一种状态。这种状态让读者在阅读过程中接收到的信息来自于「非我」(他者),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经典作品永远是和经典作者(的签名)联系在一起,相反,网络小说,虽然也有「著名作者」或者类似于品牌效应的作者 ID,但从根本上说,是不会有人在乎他今天看到的东西是谁写的、出自谁的手笔。恰恰是这种作者制度崩溃之后,「他者」才得以出现。
在我看来,这个机制跟典型的所谓「民间文学」传统是同构的。匿名作者的写作反而能够提供某种异质性的文本。道理其实也很简单:匿名作者不会激活读者身上的那个「self-identification」(自我体认)的机制,也就是阐释学那个著名的「抛出-落回」的奇怪机制。那么当作者匿名的时候,读者本应通过作者的「自我」而产生的那种对他自己的自我认同和建构也就没有了着落。这个时候,你就只能「let it be」了。
事实上,这也是现在的我看不进所谓的「纯文学」作品的一个主要原因。作为一个曾经的文学青年,我也有过按照文学史清单扫荡经典作品的过往。然而非常遗憾的是,这样的经历就阅读体验来说,与阅读哲学文本并没有什么根本区别――这是最让人无奈的。
当然,匿名作者的这种异质性的「侵入」,也需要一个吸收的过程。你得慢慢学会允许这种异质性的东西上身,逐步接受它。我一开始接受不了同人作品,总觉得是狗尾续貂,更不用说那种故事接龙了。就像每个有文本洁癖的人一样,当年我也无比期待金庸大师把《天龙八部》里面那些让倪匡大师代班完成的部分收回重写,后来这种冲动就一点没有了。所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就跟上街买菜一样,有得吃就是福分,是谁写的其实不必太在乎――这是自己阅读时一种渐变的习惯。

文学还可以怎么读?
正是这种很粗鄙的状态,解释了我对于起点中文网不甚优雅的阅读体验的态度。虽说好的东西人人喜欢,但是至少就我来说,好坏其实一点都不重要。读网络小说这么多年,我学会了一套与作为艺术的文学一点关系都没有的评价标准。那就是常规的人物、文字、结构等这些因素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更新:稳定的、迅速的更新,还有相对而言不那么重要的更新时段和频率(是每天上午更新、一天两次、一次 3 KB?还是每天凌晨更新、一天一次、一次 6 KB?)。这样一种读者――有了这些更重要的关于更新的需求――还有可能去讲究不同屏幕阅读方式之间的优劣吗?只要晶状体和睫状肌还能忍,这些差别就都不构成有意义的差别。
当然会有人质疑,这只不过是一种饥渴的表现:饿急了当然捡到盆里就都是菜了;如果没那么饿,人总会讲究起来的――这当然也是道理,但问题是人每天都会饿,饥渴状态是会时刻在不同的人身上存在的。
我认为现在习惯的网络阅读和传统阅读有着根本的差别。现在的作为艺术的文学,是被哲学招安了的文学,义无反顾地要做真理的载体。先不讨论这可不可能、哲学认不认这帐(被艺术承载的真理,作为一个本职搞哲学的人,我认为,绝对是被败坏了的真理),至少真理这种东西是排它的,而且一个真理如果不是永恒,至少要说服一个时代。但是网络小说就是摆明了车马的扯淡,无论是 YY 还是穿越,都是从情节设定上就不跟真理较劲的东西。它甚至都懒得说自己是「戏说」。因为它跟历史一点关系都没有。但它并不因此就是虚无的,恰恰相反,它的实在性就跟我们每日的粮食那么凿实,那么 solid,这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受哲学传统影响的人,喜欢把「消费性」当成是虚无的同义词,至少是近义词。如果不虚无指的是持存时间的长短的话,这种理解并非一点道理没有。但问题恰恰在于,真正的现实性反而是存在于这种一点都不持存的东西上面的。
之所以如此的原因有很多。一方面,至少在我看来,人其实仍然是一种动物,跟别的动物没有什么不同,仍然是在每天重复自己。换言之,他只能每天重复自己。但人与动物有一个区别,人需要有一个东西告诉他这种重复是「有意义的」。他需要一个故事,然后把自己放在这个故事里,获得意义。因此,人不需要这个故事一定有作者,事实上,有作者这件事反而会破坏这个故事完成它的功能――读者都假装自己是作者了,有作者之后他便无法假装自己是、或类似于故事里的主人公。
另一方面,那些最让人信服的东西,是你根本不会去考虑「要不要相信」这个问题的那些事情,哪怕开始的时候它是作为玩笑或者扯淡出现的。人们不考虑相信的前提是因为那些东西就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由不得你不信――你的怀疑机制根本就来不及启动。可是这种东西,恰恰是得在那种虚无状态中才能存在了。一旦确凿,它就有把柄了。简单来说,它就是属于生活的,而不是「行动――阅读」这种奇怪的两分法中的一元。更重要的是,正因为这种东西本身就是扯淡,所以它本身也是需要每天重复讲述的。一天不讲,反而虚无了,你反而慌了。
这就又用到了那个比喻――跟吃饭是完全一样的道理:你知道你得吃饭,所以你每天都吃饭。说到底,进食有时候是因为恐惧,而不是因为饥饿。

10
Apr

[阅读的未来] 电子书的前世今生(下)

席拉库萨这篇长文的下半部分有很强的情绪感染力。对于顽冥不化的出版社,他怒其不争;对于他倾注了热情与心力的电子书产业,他哀其不幸。他所期待的事情——苹果进军电子阅读市场——在一周前随着 iPad 和 iBooks 软件的发布成了事实。如果他等到今年再写这篇文章(或许现在正在写后续篇?),传递出的必定是另一种情绪。
(点此阅读本文前半部分)
孺子不可教
我们回头谈拥有内容的那些老板们。在音乐领域,就是指唱片公司;在电影领域就是电影制片厂;对于书和所有印刷媒体而言,就是出版社。和出版社相比,唱片公司与电影制片厂的做法可算是很进步的呢。
你大概觉得出版社的人应该能从音乐和电影界同行那里学到点什么。从某种意义上说,的确如此。可惜,他们学到的是恐惧。早年,出版人看到 Napster【注释二】给音乐产业带来的影响后吓破了胆。事实上,数字音乐争霸战的不少伤员后来成了出版社的高层,他们带着「创伤后应激障碍症」杀入出版界,同时也带去了许多有关旧有商业模式分崩离析的伤心故事。于是,在那段日子里,业界的主题要么是「把 DRM 散遍全球」,要么是「彻底拒绝数字发行」。
如果你了解传统 / 非数字出版业的运作方式,就会更加明白这样的立场实在是不可理喻。和音乐以及电影产业一样,出版业者也要付一笔少得惊人的钱给实际创作内容的人,另外再加生产与发行产品的实体成本。但他们还要面临额外的烦恼。以下节自 Salon.com 网站的一篇相关文章:
书籍零售的过程比较像寄卖:书店买下一定数量的书,如果卖不出去,可以全数退回给出版商(但通常书店要支付运费)。这种做法始自美国的大萧条时期,当时经济不景,但出版商仍然急于卖书,于是想出了这个歪招。尽管废止这一成规的呼声不断,但它还是延续到了今天。
这意味着如果一家出版社往书店运了一百本书,结果只卖出五十本,书店就会把剩下的五十本退回出版社,并把已经支付的款项要回来。(退回的书有时会被销毁,但现在多半会再卖给分销商,由分销商再低价卖给零售商打折出售。)出版商会把这些预估的退货成本转嫁到书的售价当中。
「买书时,你不只是为那本书付费,也是在为那些有可能被退回和销毁的书付费,」兰登书屋前编辑总监杰森·爱浦斯丁(Jason Epstein)解释说。
如果要更清楚地了解这一行的内幕,可以读读这则带有实际数字的完整案例。行外人一定会觉得复杂得过了头,但这正是问题所在。如果你真的想了解前数字时代的出版状况,就努力把这份东西细读一遍吧。
现在想象一下:某位有志于电子书的创业者跑去跟出版社谈判,说我可以帮你卖你的书的数字版。整个方案很简单:出版社提供书的电子版,创业者排好格式,让其适合在某个或某几个特定设备上阅读,然后通过网站把它们卖出去(在最早还没有互联网的时候,还会在实体店摆个摊位卖电子书)。每卖出一本电子书,创业者付一份版税给出版社,数额通常大约是建议零售价的一半。
(注意建议零售价和书店里标出的实际售价不一样,前者往往高出很多。举例来说,一本 12.99 美元的书的建议零售价可能是 20 美元,那么百分之五十的版税就意味着 12.99 里的 10 美元都归出版社所有,卖电子书的创业者只拿 2.99 美元。也有些版税是以实际售价为基准(有时会有所得税,有时没有),某些书甚至还有固定版税,但最普遍的做法还是从建议零售价中抽取版税,同时明确规定电子书实际售价的底线。)
那么,在这样的方案中,出版社的成本有多少?当然会有制作数字版本的成本,这是一次性的、固定的。但在今天,为了方便印刷出版前的编辑工作,通常出版社手中已有现成的数字版。事实上,今天的大部分作者最初写出的作品就是以数字形式存在。
好,还有什么?嗯……其实没了。出版社把文件发给电子书制作者,然后每个月等着收钱就好。再也不需考虑每本的额外销售成本。没有印刷成本,没有仓储成本,不需要货车和飞机等运输工具。不用预测需求并担心一旦预期落空就会被迫退款。不用统计未卖出的数量,不用面对那些把封面剪下、寄回、谎称书籍损毁的零售商。(今天要证明书籍损毁需要法律宣誓书,只比先前稍微环保了一点点,荒诞程度略减而已。)
一句话,出版社进入电子书产业,优势简直大得难以想象,从边际利润的角度说,基本是从印刷出版领域转入了软件出版领域:只需要为内容付一次钱,然后便可以重复卖无限次,没有额外成本。
劣势呢?「盗版!」出版社哇哇大叫。「音乐产业不就是例子吗?」刚好,这里可以指出对数字发行心惊胆战的人没有意识到的另一个现实。无论出版商做不做电子书,他们所拥有的内容的数字版已经存在于网上了。有的是通过扫描+文字识别技术制作的,而大部分热门书则是网友合力誊抄的。(举例来说,最后一本《哈利·波特》出版前,有人把整本书的全部 759 页拍了照片放上网,结果文本文件在印刷版正式发行之前就被网友做出来了。)
综上所述,出版社做电子书有极大优势,而劣势则几近于无,因为出版社所害怕的那些事情已经发生了,而且不管电子书能否做大,还是会继续发生。
受不了了,你们一定是成心的
那么,出版社是如何回应电子书创业者的提议的呢?通常他们是干脆完全忽略后者的存在,要么就是定下那条铁律:把内容给你们去经营,可以,但一定要加 DRM!在花生出版社的例子里,有一位出版商还特别花大价钱以国防的标准请人对我们的 DRM 技术进行了分析,只有我们的 DRM 通过了这一检测,他们才同意将自己的书做成数字版提供给我们。(最终通过了,不过检测结果也显示出十年后电脑的计算速度就能够快到可以通过穷举法破解这项 DRM 技术。)
就算与拥有内容的一方达成了协议,他们也往往会通过经济壁垒直接或间接地把最好的内容排除在电子书的门外。对于某些热门小说,出版商有时会要求电子书公司先付一大笔预付款。还有一些书的电子书版权(比如《哈利·波特》系列)是多少钱都买不到的。(相信我,我们问过。)
同样,大部分出版社会根据纸书的价格为电子书拟定建议零售价。如果一本书只有精装本,那么其电子版的建议零售价就会是精装本的建议零售价。等到这本书出了平装本后,电子书的建议零售价也会降至平装本的水平。但是,整个过程当中,电子版本身没有任何变化。按照成本和需求定价是好的,但这个成本和需求应该是你所卖的实际产品的成本和需求,而不是以另外一种成本和需求完全不一样的产品为基准!
这种做法是不合逻辑的,这不是在卖电子书,而是在确保电子书的销售不影响精装本纸书的销量。出版社提供给电子书公司的数字版往往充斥着错字,更令人崩溃的是他们还不允许经营电子书的人去修改这些错字。在合同里有条款明确禁止对文字进行任何修改。电子书经营者能做的只有通知出版社,要求对方发一份改好的版本过来。我怎么说好呢:部分出版社对于这些要求的反应可谓是……相当缺乏反应。
所有这些都说明,出版社从第一天开始就决定干掉电子书市场。DRM、定价、以及将电子书视为二等公民的做法加在一起,对电子书这个含苞待放的产业构成了一股不可抗拒的反作用力。如果拥有内容的人不表现出一点起码的诚意,电子书就不可能成为主流,那些热门小说的电子版就不可能卖出足够多的份数来抵回预付,那些最火的畅销书也永远不可能以电子书形式出现在市面上。
空置的皇位
当年在花生出版社的时候,我们很想把市场做大,但都对出版商的不合作感到沮丧。紧握着手中最好的内容不放,通过版税结构把电子书的售价定得像纸书那么高,这都很有效地束缚了我们的发展。
我们一直试图突破重围。总得有人妥协,如果出版商不妥协,就得有其他人妥协。如果我们能够把销量冲上去,即便没有最好的内容和最优的价格结构,或许还是可以造成足够的影响力来扭转面对出版商时的弱势局面。
不过当时的情况并不乐观。除了出版商以外,硬件上也有问题。PDA 的销量在下降,手机虽然看起来颇有可能成为下一个大众阅读平台,但他们的硬件参数远低于 PDA。所谓「智能手机」当时还未能对市场造成影响。
就在这时,iPod 开始流行。花生出版社的大多数软件开发者都是长期的苹果电脑用户,因此我们当然已经是人手一部 iPod。但 iPod 真正成为有趣的阅读平台,是在它的销量大幅上升、并吸引到非苹果电脑用户之后的事。
二零零三年,苹果开始通过其 iTunes 音乐商店卖歌,用来在 iPod 上播放。苹果也与一家名叫 Audible 的公司合作卖有声书。就这样,苹果要占领电子书市场诚可谓得天独厚,而他们自己或许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所有这些我们都看得一清二楚。首先有了一台屏幕尺寸和可读性都完全够格的设备,然后又迅速渗透了市场。接着又有了数字发行管道,管道的末端则是一款每一个 iPod 用家都已经在使用的桌面软件(译注:iTunes)。跟内容所有者的合作也谈好了――不只是独立音乐厂牌或是大玩家们玩剩的残羹冷炙,而是所有一线唱片公司的绝大多数热门曲目。
当时,我们花生出版社的这群苹果用家们觉得未来清晰得犹如朗日晴空。的确,苹果似乎独占了所有有利条件:一款大众阅读设备(而且还是他们自己的产品)、一间线上商店、数百万已经用行动证明自己会在这件商店里消费的用户、以及面对「对数字世界不太熟悉的」(这是尽量说得好听点)内容所有者时无人能及的谈判能力。多米诺骨牌一块接一块地倒下,一切都似乎顺理成章。
电子书市场简直是等着苹果去占有。
接下来出现了好玩的事:苹果偏偏就是按兵不动。花生出版社和其他早期的电子书创新公司要么停滞不前,要么淡出市场。iPod 的销量令整个 PDA 现象相形失色。但苹果依然按兵不动。没有人动。电子书市场整个处于沉睡状态。
这是电子书市场的黑暗期,就好比 IE 6 占有 90% 市场份额但全无更新的那五年。一项潜力无限的技术就这样在市场面前裹足不前,因为积极在这一领域耕耘的商家们要么遭遇滑铁卢,要么被更强的力量压得手足无措。
苹果的问题在哪?他们当然能够看到电子书与他们现有的商业模式是天作之合。《纽约时报》的这篇关于史蒂夫·乔布斯的文章给出了相当清晰的答案:
(乔布斯)对业界一直保持着全面的观察,对亚马逊的电子书阅读器 Kindle [...]

09
Apr

[阅读的未来] 电子书的前世今生(上)

这篇写于一年多前的文章是我见过的对电子书这一概念与产业的最佳分析与梳理。作者约翰·席拉库萨(John Siracusa)是软件工程师,在二十一世纪初就参与了电子书软件的开发。他同时也是 Ars Technica 网站的作者,以擅写超长的文章著称(参见他写的 Mac OS X 10.5 与 10.6 评论)。本文原载 Ars Technica,译出来有一万四千多个汉字,估计是 Apple4.us 有史以来发过的最长文章,今天先发第一部分。另外,我也推荐大家把文章传到 Instapaper 里阅读。
本文涉及的话题,其实是很多媒体从业人员、作家以及出版业者关心——或者说应该关心的。但它竟然出自一个软件工程师,这件事说明了一些问题。—— 编者
(点此阅读本文下半部分。)
我是在 2002 年一头扎进电子书的世界的。当时在 Palm Digital Media 谋得了一个职位,公司成立于 1998 年,原本叫「花生出版社」(Peanut Press),它的想法很简单:出版电子书。后来的事实表明,这一简单的想法直接捅向了一个技术上、经济上与政治上的马蜂窝。但,多亏了早年的某些明智决定(下文详述),花生出版社这间小作坊在开头几年生意兴隆,最终将其自己喊出的口号「打造全世界最大的电子书商店」变成了现实。
不幸的是,尽管创办时间非常接近那一次互联网泡沫的高峰期,花生出版社的创始人却很早就丧失了公司的主控权。现在回头看,这说明了一个至今成立的重要事实:对于电子书,人们总是搞不清状况。
花生出版社后来被连续几个不作为的无能老板搞垮了;先是业绩增长速度放缓,然后公司又搬到了几百英里以外的地方,导致所有资深员工离职。到了 2008 年 1 月,原本令人引以为荣的电子书商店已经支离破碎(现在它叫 eReader.com),一家名叫 Fictionwise.com 的竞争公司出来收拾残局,把它买了下来。
和之前的老板不同,Fictionwise 比较懂电子书,也确实有兴趣。不过,尽管 eReader.com 的网站上还挂着「全世界最大的电子书商店」这块金字招牌,这一市场已经早有大鳄进入了。
所以,我所认识的 eReader(也就是之前的 Palm Digital Media 和花生出版社)最终以悲剧收场。但这篇文章关心的并不是这家公司或我本人。注意,之前我写下「对于电子书,人们总是搞不清状况」这句话时,用的是现在时态。十年前如此,今天依旧如此。风险投资人十年前搞不懂电子书,搞垮花生出版社的几任老板也是如此,今天电子书市场的玩家们还是一样。最后,还有消费者。由于从业人员对前景缺乏清晰的认识,消费者对电子书原本的认知也越来越难以改变。
上面几段文字中透出的情绪对于 Ars Technica 的读者来说应该是熟悉的。有没有隐约想起 OS/2?或许还有 Amiga?或者更准确地说,想起了 1996 年前后的苹果电脑用户这一惨情群体?没错,就是那种被边缘化之后的反抗与苦闷感,某个社群感到自己无比热衷的事物被无知大众不公正地忽略了。
通常,这种情绪意味着某个运动即将走向尾声,或是某个产品即将衰落。但有时它只是一个漫长新起点的信号。我相信对于电子书正是如此。过去十年来电子书市场的步伐慢得令人难受(是的,这可以说是「不公正的」)。我的沮丧感和早年的苹果用家很像:本来是一个显而易见的好点子,怎么看都是迟早的事,却由于消费者的广泛误解以及竞争者的疲弱意志一次又一次地粉碎。
我并不以为自己能够替大公司扭转乾坤,但对于电子书,我的确有很多话想说。因此,本文既是为了提供信息,也是为了反驳观点,也是为了出一口气,但同时,我也期望它有一定的教育价值。至于本文和苹果的联系,读到末尾自然会明白(或许有人已经明白了)。我们开始吧。
叫什么也别叫「书」
电子书的问题,部分在于它的名字:电子「书」。在印刷品的世界里,「书」这个词既指内容,也指形式。在数字领域,「电子书」仅指内容――或者准确地说,这是其本意。不幸的是,这两个意涵在印刷领域一直合二为一,这一点也自然地延伸到了数字领域,令所有人困惑不已。
音乐就不一样,它的媒介和内容是分离的。媒介一直在变――黑胶、八轨磁带、卡式磁带、CD、MP3――但音乐还是音乐。音乐本身才是产品。你买的也是音乐本身。媒介只是容器,容器的变化是无情的。一旦出现了更好、更便宜、更快或更方便的媒介,音乐自然会跟上,不管音乐作品的所有者怎么想。
但书……这个字附带的包袱可真不少。厚重的大部头、轻便的平装本、标准的精装本,这些都被视为书。在整个现代时期,没有哪个行业像音乐那样在媒介格式上断裂得那么厉害。要强调文字产品在内容与媒介上的分离,音乐的例子最可借鉴。
某些类别的书和「书」这个词以及书这种媒介的关系尤其根深蒂固,例如小说、人物传记以及历史题材的书。「我最近在写书。」「出去玩的时候记得带本书。」「我在书店工作。」虽然我们不难想象 Ars Technica 网站上的大部分内容出现在一本实体书里,但在上述三个句子里见到「书」这个词时,你脑子里出现的通常不会是这类内容。所以说,包袱不少。
你大概会觉得我过分执着于名称了,其实,在关于电子书的各种抱怨的背后,你都能感觉到由命名法带来的麻烦。
纸老虎
反对电子书的人相当多。有一点可能会让不少人吃惊:技术爱好者(即这篇文章的大多数读者)属于最糟糕的一类反对派。这里是一些常见的例子。
屏幕
「我可没法在屏幕上读完一整本小说!」「我还是坚持读纸书,纸的对比度好多了。」「眼睛受不了!」「等屏幕分辨率达到 1200 dpi [...]

08
Apr

[阅读的未来] 后媒介出版

这是《明日报告:阅读的未来》中最重要的文章之一。Apple4.us 的读者应该已经比较熟悉保罗·葛兰姆(Paul Graham)这位作者。他是全球最早的线上软件 Viaweb 的联合开发者(Viaweb 后来被雅虎收购,成了今天的 Yahoo! Store),天使投资公司 Y Combinator 的创始人,以及《黑客与画家》一书的作者。本文值得媒体从业人员与互联网从业人员细读。英文原文在此。—— 编者
所有搞出版的人――从新闻业者到音乐业者――都很不高兴,因为消费者不愿意再为内容付费了。至少,做内容的人是这么看的。
其实消费者从来没有真正为内容付过费,搞出版的人也并不是在卖内容。如果说他们卖的是内容的话,为什么书、音乐、电影的售价总是取决于格式本身?为什么更好的内容不能卖得更贵?【注释一】
一本《时代》周刊五十八页,售价五美元,平均八点六美分一页。《经济学人》八十六页,售价七美元,平均八点一美分一页。优质的新闻内容反倒还要便宜一点。
所有形式的出版行为几乎都是在卖媒介本身,内容是不相干的。举例来说,出版社是根据生产和发行成本来给书籍定价。对于他们来说,书上印的文字和纺织品生产商眼中的纺织品上印的图案没有区别。
从经济角度说,印刷媒体干的是「为纸张标价」的营生。我们都能想象以下场景:老派报纸编辑抓到了独家新闻,高呼「这期报纸肯定能大卖!」只要把报纸还原到「纸」,就是他们的商业模式了。他们的利润之所以下降,是因为人们不再像以前那样,需要那么多纸了。
数月前,我在餐厅碰到一位朋友。当时我拿着一份《纽约时报》(周末偶尔我还会买一份)。走的时候我想把报纸留给他,毕竟之前的无数次先例中我都是这么干的。但这回有点不一样,我有点露怯,仿佛我要留给他的是一件没有价值的东西。「你要不要一份……嗯……昨天的新闻?」我问。(他没要。)
在今天,既然媒介业已人间蒸发,出版人便无物可卖了。有的人似乎认为他们可以卖内容,他们以为自己一向卖的是内容。但,这是不对的,世界上有没有人能够真正卖内容,还是一个疑问。

售卖信息的生意,世界上一直有人做,但这和出版从来就是两码事。售卖信息一向属于边缘化的生意。我还小的时候,有人卖印有炒股贴士的传单,彩色印刷,当年还不好翻印。无论文化上还是经济上,那都是一个不一样的世界,今天的出版人属于另一个世界。
对于那些可以用来赚钱的信息,人们是愿意付费的。正因如此,当年人们才愿意花钱买印有炒股贴士的传单,今天人们才愿意花钱买彭博终端机以及「《经济学人》才智报告」。但他们会为其他信息付费吗?历史给出的答案并不乐观。
如果受众愿意为更好的内容付更多的钱,为什么没有人已经在做这个生意了?实体媒体的年代,没理由做不到这点。那么,是不是说印刷传媒和音乐厂牌根本就忽略了这个机会?还是说,这个机会根本不存在?
iTunes 呢?它难道不是说明人们愿意为内容付费吗?非也。iTunes 与其说是个商店,不如说是个收费站。苹果控制着通往 iPod 的道路。他们提供了一套方便检索的曲库,你每选一首曲子,他们就「叮」一下你的信用卡,数额很小,几乎可以忽略。基本上,iTunes 是靠「收税」赚钱,而不是靠卖东西赚钱。只有掌控了渠道的人才能这么干,就算这样,可赚的钱也有限,因为收费站只有在可以被忽略不计的情况下才能生效。一旦收费站成为人们心目中的麻烦,大家就会想办法绕过它,对于以数字形式存在的内容来说,这丝毫不难。
电子书的情况也很类似:掌控了电子书阅读器的人说了算。让内容尽量便宜是符合他们的利益的,而既然他们控制了渠道,就有很多方法降低价格。一旦作者意识到自己不需要出版人,价格就会更低。印书和发行对于作家而言是吓人的差事,但上传文件,大多数人都会。
软件是不是反例呢?人们为桌面软件花了不少钱,而软件其实也只是信息而已。这没错,但我觉得出版人很难从软件业者那里取经。软件公司能收高价是因为:一、很多客户是企业客户,用盗版是会惹麻烦的;二、虽然形式上只是信息,但做软件和买软件的人都会把它和一首歌或一篇文章区别对待。人们对一首歌或一篇文章的需求和 Photoshop 用户对 Photoshop 的需求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有另外一个词用来描述软件以外的信息:「内容」。软件生意是另外一回事。在最轻量级的软件里,软件和内容的界限较为模糊,例如休闲类小游戏就是如此。但这些软件多数是免费的。出版人如果要像软件公司那样赚钱,就不得不转型成为软件公司,而出版行业的经验对此是起不到什么帮助的。【注释二】
最乐观的反例是收费有线电视频道。仍然有很多人在为这些频道付费。但「广播」和「出版」不同:后者做的事情是售卖某物的一份拷贝,前者不是。这也是为什么电影业的利润没有像新闻业或音乐业那样下降;电影业者只有一只脚踏进了出版业。
既然电影业不完全是出版,那么它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避开出版业的问题。但是,电影业者的这一躲避是有限度的。一旦出版――售卖拷贝――成为分发内容的最自然方式,你就没法仅仅因为「能赚更多」而死抓着旧的发行方式不放。如果你的内容在线上有可以免费获得的拷贝,那么你就是在与出版人比发行,这比自己身为出版人好不了多少。
显然,音乐业有些人寄望于令时光倒流,把音乐业从出版业剥离出去,方法是让听众以订阅的形式付费。如果他们只是把可以以 MP3 形式获得的文件用流媒体的方式放送的话,订阅模式恐怕很难行得通。
下一步
如果卖内容行不通,那么出版业怎么办?有两个选择:白送内容,间接赚钱;或将内容转化为人们愿意为之付费的事物。
前者很可能是目前大多数传媒的未来选择。音乐白送,然后从演唱会和 T 恤衫上赚钱。文章免费看,然后从十多种不同的广告变体中的一种赚钱。目前无论出版人还是投资人都不看好广告,但他们其实没有意识到它的潜力。
我不觉得目前的出版人能够将这种潜力发挥。最优的通过文字赚钱的方式大概需要不一样的文字,不一样的作者。
电影会怎么样则不太好说。它们或许会演化成广告,或许会回归本源,令「上电影院看戏」这件事再度变得愉悦兴奋。如果体验够好,观众有可能变得更爱去电影院,而不是在家看盗版。【注释三】或许,电影行业会干涸枯竭,其中的人力资源会转向游戏开发业。
我不知道将信息转化成实体形态这门生意会有多大。其规模可能会超出我们的想象;人们总是会高估实体物的价值。至少,实体印刷书籍还会有它的市场。
从我自己的书架中就能看出书籍出版的演化之路。显然,大出版社在 1960 年代的某个时间点上开始问:书究竟要多廉价才会卖不出去?他们的答案是:只要还不是电话簿就好了。只要不是像电话簿那种软塌塌的东西,人们还是把它当书看待。
在只有纸本书可买可读的世界里,上述模式是没有问题的。但如果纸本书只是众多阅读方式的一种,出版人想要把它们卖掉就得花更多心思。纸书应该还是会有些市场,但很难说这市场会有多大,因为它的大小并不取决于人们的阅读总量这一类的宏观趋势,而取决于个体出版人的聪明才智。【注释四】
专注于做好实体出版物,可能会令某一类杂志风生水起。时尚杂志可以达到的那种丰美度是数字媒体难以企及的,至少短期内还是如此。但这种思路并不适合大部分杂志。
我不知道未来究竟会是什么样,但我并不担心。这种变迁带来的好事和坏事一样多。的确,真正有趣的问题不是现有的形态会变成什么,而是会出现什么样的新形态。
我之所以只写了现有的形态,是因为我不知道新形态是什么。但,尽管我没法预测具体的赢家,我却可以告诉你辨认赢家的秘方。当你看到有人利用新技术为人们带来某种以前不可能存在的东西时,他们很可能就是未来的赢家。而那些仅仅是对新技术作出「反应」,以期保护现有的收入来源的人,则很可能是输家。
---
【注释一】我不喜欢「内容」一词,曾经试图摆脱它,但我必须承认没有其他合适的词可选。「信息」太泛了。
讽刺的是,我不喜欢「内容」的主要原因正是本文的主旨。这个词有种千篇一律的混沌感,但从经济角度说,出版人和受众正是这么对待内容的。内容是你并不需要的信息。
【注释二】某类出版人如果企图进入软件业只会得不偿失。唱片公司就是一例,它们与其向软件业扩张,还不如去开赌场来得顺理成章,因为管唱片公司的人和黑帮的距离要比和「不作恶」的距离近些。
【注释三】我现在不进电影院了,原因在于那些在正片前放映的广告。
【注释四】不幸的是,精美的实体书只会是缝隙市场中的缝隙市场。出版人更有可能采取的手段是卖签名版,或是封面上有买家照片的特别版。
(感谢迈克·阿灵顿、崔维·布莱威尔、斯蒂文·莱维、罗伯特·莫里斯与乔夫·拉斯顿阅读初稿。)
(翻译:李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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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瑞德:阅读的未来
[阅读的未来] 从文库本到「i 文库」

07
Apr

[阅读的未来] 从文库本到「i 文库」

去年九月,我开始为一本名叫《明日报告:阅读的未来》的书组稿。因为某种原因,书一直未能出版。如今 iPad 上市,重新激起了大家对于「阅读的未来」这个话题的兴趣。我决定在原作者同意的前提下,将这本书里的文章陆续刊发在本站。
本书中有两篇文章已可在网上读到,一是台湾傅瑞德兄的点题文章,另外一篇就是 Apple4.us 创始人张亮的宏文《新闻已死》。此处刊发第三篇,作者是身在日本的李楠(@newkhonsou)。
—— 编者
朋友的约稿。我在其中拖拉反复,结果拖到 iPhone 都谢了才发。部分内容也许过时了,但其中,也有不会过时的东西吧?
当红的 iPad 无疑是更好的阅读平台。上面的「i 文库」(iBunko)可以期待。
问题是,今天还有人阅读吗?
就像你不会看完这么长的文章一样。:)
一、寿司,文学
东京稍有档次的寿司店,绝不会用「回转」这个哗众取宠的办法上菜。座位前,会摆个竹或木的架子。上面盖片绿叶,要翠到不能再翠的颜色。乳白的生姜堆在一边,薄厚正好可以微微透光,透明度大约 0.618——再薄也许更加美观,但是会影响口感。芥末?那是随生鱼片出现的东西。寿司店,不主动要,是不会看到的。
客人 「maguro 」(一种鱼的名字)的喊声叫出,师傅定会精神十足的应和。很象老北京饭馆门口「两位~里边请~」的那一口。切鱼捏饭,娴熟流畅。最后,两件寿司由师傅亲手奉上。千万不要跟他客气,其实就是两片血红的生肉,下面盖了芥末和米饭。对比超市或鱼市场你就知道,所有这些气氛和表演,都是要记进账单的。
日本料理对原料新鲜度的追求是一方面。此外,餐具,配料,食物形状和摆放,都是有讲究的。甚至,师傅的手的温度都要纳入考虑。寿司店少有女师傅,据说实在不是因为性别歧视——女人手的温度较高,捏出来的寿司的口感会有微妙的变化。
Maguro 其实就是两片生鱼肉,本能和原始通过血淋淋的颜色尽显无遗,根本而又直接。但日本人却能把它重新包装,并精致而细腻地表现出来。表现手段之文明,和原料之野性,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这种矛盾交织的魅力,让见多识广的米其林美食家也无法自拔,情不自禁的把一个个三星评价留在了东京。(东京曾是保有米其林三星评价最多的城市。超越法国任何一个城市。)
你也许看出来了,笔者对日本文学,实在没有对日本美食的兴趣浓厚。不过,有限的阅读给了我这个印象:日本的文学和美食有些相似。最优秀的作品,其表现之精美与探究欲望之根本同时存在。诺奖评委,其实就是寿司店里的米其林大鼻子们。
二、AV,阅读
老婆是工科教育的牺牲品,非常看不上我写东西的的方式。的确,一点点可能性,要花那么多篇幅拐着弯说,既不科学,又没效率。
所以,我写的东西中,一切和文学稍微挨边的东西,像狂野点的想像、比喻、双关之类的,通通被称作「意淫」。
不过,文学,尤其是小说,某种程度上就是一种意淫。「意」,所以是虚幻的;「淫」,所以作者的东西给读者看过会有共鸣。顶级的小说,甚至可能 high 到高潮。
中国总结人的欲望,只有「饮食男女」四字。「饮食」,可以解决日本文学的国际名声。感谢老婆的刻薄,我可以再用「男女」,尽量生动地解释日本国民对小说的热爱。
对于日本 AV 的市场规模,相信很多中国人都有模糊的概念。国民数量并不算太多,AV 产量在世界上却数一数二。 庞大的产量是由同样庞大的销量支撑的。所满足的,其实就是日本人的意淫活动。
同是意淫活动的小说阅读?有大量的人热衷于此,就毫不奇怪了。
三、作家,八卦
不排除有人对日本 AV 产业的规模毫无概念。比如正人君子,嗯,或者 ED 患者……所以再补充几个八卦。
一是作家的收入。
上海出身的韩寒抱怨自己买不起房子,东京出身的江国香织就不抱怨这个。她的家在东京都的大田区,那里的地价较之上海的内环不会逊色。更出名的作家就不用说了:1960 年代窜红的三岛由纪夫数钱数到手软,环游世界花不掉,只好去组织私人武装部队了。可惜那时还没有互联网,否则也不至于为了烧钱,走上那么危险的一条路。
二是称呼。
日本人称呼别人,只会在少数几种人的名字后面加「先生」二字。这是很正式的敬语,不能瞎用。享有这个尊称的人包括老师、医生、律师、国会议员,还有:作家。体育明星或者电视明星,再出名,再有钱,对不起,没这个待遇。像 CCTV 那样逮住个过气大龄外遇主持人,就敢玩命叫「老师」,一定会遭白眼。
三是直木赏。
直木赏是日本最主要的文学奖项,其归属是当天的重要新闻。早上开始,记者们就长枪短炮地守在那里,每个直木赏委员进去前(多是前知名作家),都有一阵闪光灯轰炸。大牌们有时也会停下来和记者拽两句。内容无非我们不服从别人的领导,不甩舆论,有自己的标准之类的。那场面和牛逼劲,直超科比来华。
作家的收入、地位、被媒体的重视程度,不是凭空来的。从这些,我们不难想像其背后读者的规模和书籍的销量。
四、文库本
日本文学再牛,读者规模再大,总要通过书籍体现。其中的一个代表,就是文库本。
文库的意思和中文一样:丛书或者全集。最早出版的形式也和中国的丛书类似,装帧精美,个头巨大,瞄准的是蓝海市场。比如明治时期博文馆的文库。起的名字就透着豪华:帝国文库。
现代意义上的文库本,感觉却已不同,定位变为古典文学名著的小型廉价普及版。第一个广为人知的,是 1927 年创刊的岩波文库。他的的成功催生了更多文库。二战前的立川文库,以及二战后的新潮文库、角川文库等。
1970 年代很多大型出版社开始自己搞文库本,其名称中国的读者就更加熟悉了:讲谈社文库、集英社文库(江国香织的一些书就收于这个文库),等等。虽然近年文库本的内容开始多样化,但文学(或者说小说)一直是文库本的主要内容。
文库本如此流行,以至于产生了一些专有名词,在品质不太高,稍微泛黄的纸上印黑字的配色,叫做「文库色」。文库本的大小有约定俗成的规矩:A6 尺寸,叫「文库大小」。逛完日本的文具店,千万不要抱怨找不到 A6 的笔记本。他们叫「文库」尺寸。
五、青空文库,版权
岩波文库是日本近代意义上第一个成功的文库,但它却不是日本人的创意。
二战前,日本是德国的狂热扇子。和今天中国的互联网企业疯狂拷贝美国类似,那时的日本人在各个方面疯狂拷贝德国。比如登山包的日语发音,就直接来自德语。(当然,战后一代日本人再说登山包,就变成美国音了。)
岩波文库的拷贝对象是德国的莱克朗文库(Reclam Bibliothek)。(听到这个词没有反应的定不是好学生,鲁迅在《为了忘却的纪念》里提到过。)
因为版权保护,莱克朗也做不起廉价图书。1867 年,德国国会把版权保护的期限定为作家死后三十年。大量失去版权的图书让廉价的莱克朗文库得以出版。也让鲁迅能看到些便宜入手的好文章。
作家死后多少多少年这个说法,成了今天版权保护期限的标准。美国和加拿大等国是五十年,日本也是一样。欧洲从三十年不断延长,今天的标准是七十年。这二十年的差距导致了些问题,比如有一天美国人听甲壳虫要付版权税,而英国人却可以买廉价的猫王。克林顿那届精于算计的财迷政府一想到这事就坐立难安,也把版权保护延长为作家死后七十年。从来紧跟美国的日本因此起了争论,但最终没有结果。
以上,就是数字和网络时代到来时,日本版权的法律基础。在此之下,产生了一个非牟利性质的线上电子图书馆:青空文库。它全文收录了版权过期的作品,并且提供下载。
想知道什么作品收录其中,只需一个简单的判断:用现在的年份减去五十年,看看那个作家死没死。谈论一个作家什么时候死,恐怕不是文学爱好者喜欢的话题。但法律操蛋,你只好对此如数家珍。很多日本著名作家,因为死得早,作品都收录其中,比如森鸥外、夏目漱石。还活蹦乱跳的村上春树当然不行。另外一些名作家,比如三岛由纪夫,1970 年自杀,那么他的作品,要到 2020 年才能收入青空文库。
六、iPhone,i 文库
iPhone 的人气在日本愈演愈烈,电车上的撞机率直线攀升。 三寸多的华丽屏幕,不用来看书实在是一种浪费。另外,日本的 iPhone 都配有 4410 日元(约人民币 321 元)封顶的 3G 数据包月。数据流量不怕太多,只怕太少。
大屏幕手机,无限制的网络访问能力,加上日本人长期的文库本阅读习惯,让日本的程序开发者们看到了青空文库的价值。
i 文库实际上就是一个青空文库阅读器。内置了 151 本精选图书,剩下的 8000 多本,随时可以在青空文库的网站下载。
版权的消失加上网络和数字化带来的低成本,让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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